幽蓝色的箭雨,撕裂夜幕。
那不是凡间的箭矢。
那是来自九幽的死亡敕令。
每一支箭矢都缠绕着繁复的银色纹路,仿佛活物般在箭身上流动,散发出湮灭一切生机的酷烈寒气。
尖啸声刺破耳膜,所过之处,连战场上跳动的火焰都本能地畏缩、黯淡。
“小心!”
吴三桂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那双因杀戮而赤红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惊骇。
他手中沉重的关刀,化作一片泼墨不进的铁幕。
刀风激荡,试图将这片死亡之雨尽数绞碎。
叮!叮!叮!
密集的脆响声在阵前连绵炸开,迸射的火星如破碎的星辰。
然而,那箭矢上蕴含的诡异力量,根本不是纯粹的物理冲击。
一股股阴冷刺骨的能量,竟如附骨之疽,透过厚重的刀身,蛮横地灌入他的双臂。
吴三桂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麻痹。
血肉之下,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毒虫在疯狂钻探。
他引以为傲的“锐金烛龙臂”竟也在这股力量下发出不安的灼痛,体内翻涌的气血几乎要冲破喉咙。
更致命的是,数支箭矢以鬼神莫测的角度,穿过刀幕的缝隙,直取他身后伤势沉重的于少卿。
“郭云!”
于少卿一声低喝。
声音不大,却在喧嚣的战场上清晰如冰。
他脸色苍白如纸,重伤未愈。
但那双眼眸却在火光下,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早已蓄势待发的郭云,如同一座沉重的山岳,沉默着横移一步。
那面在祭坛崩塌中已满布裂纹的金色巨盾,再次光芒闪烁。
他没有丝毫闪避。
他以一种最决绝、最原始的姿态,用自己的身体与盾牌,硬生生迎向了那致命的几箭。
轰!
巨响震耳欲聋。
盾牌被沛然巨力撞得向内深深凹陷,表面的金色光芒如风中残烛,瞬间黯淡。
郭云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喷涌而出。
他脚下的青石板,再也无法承受这股无法卸去的巨力,寸寸碎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向四周蔓延。
“他娘的,这些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吴三桂看着城楼之上,那十几道沐浴在幽蓝光晕中的沉默身影,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那些鬼兵。
他们周身散发出的气息,阴冷、死寂、纯粹,远胜于他毕生所见的任何精锐。
他们不像活人。
他们更像是一群被抽离了灵魂,只为杀戮而存在的、最完美的战争机器。
在他们精准而致命的远程压制下,本就胶着的战局,瞬间向着关宁铁骑一方彻底倾斜。
一名跟随吴三桂多年的百户长,怒吼着举盾冲锋,试图为后方打开缺口。
然而,一支幽蓝箭矢悄无声息地射中了他的铁盾。
没有巨响。
只有“嗤”的一声轻微异响。
坚固的铁盾中心,瞬间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空洞,边缘结满了灰白色的冰霜。
箭矢余势不减,穿透了他的胸甲。
那百户长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伤口没有流血,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层冰霜覆盖。
生机被瞬间抽干。
他化作一尊冰冷的雕像,轰然倒地。
如此诡异的死法,让周围的铁骑将士心胆俱裂。
防线被撕开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伤亡,在急剧增加。
“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半个时辰!”
吴三桂双目尽赤,状若疯虎,扭头对于少卿发出绝望的嘶吼。
于少卿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平静。
他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鬼兵。
他看着陷入苦战、浑身浴血的兄弟。
他看着吴三桂脸上那份焦灼、不甘与屈辱交织的神情。
他知道,抉择的时刻到了。
要么,在这里像被圈养的牲畜一样,被活活耗死。
要么,就赌上所有人的性命,去博取那唯一的、渺茫的一线生机。
“三桂。”
于少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破喧嚣,清晰地传入吴三桂的耳中。
“你还想做这棋盘上,任人宰割的棋子吗?”
吴三桂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于少卿刚刚给他看的那块金属残片。
闪过那个烙印着扭曲“九芒星”与冰冷“心”字的标记。
闪过“恩师”吴伟业那张温文尔雅,此刻却显得无比虚伪、冰冷至极的脸。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与滔天怒火,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爆发。
他,大明辽东总兵,手握最精锐的关宁铁骑,竟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一场取乐的玩物。
“他娘的!”
吴三桂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
那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杀意。
那声音里充满了对自己过往愚蠢的无尽痛恨。
他脑中闪过一丝理智。
这是自寻死路。
但紧接着,被当做玩物肆意摆布的屈辱感,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平了这丝理智。
他需要的不是生路。
他需要的是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神”狠狠挥刀!
“疯一次!”
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于少卿,声音嘶哑而疯狂,仿佛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少卿!老子就陪你,疯一次!”
他猛地一拍马背,沉重的关刀不再防守,而是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姿态,遥遥指向宁远城的正中心。
那座高耸入云,象征着敌人中枢的观星楼。
他的神情,状若癫狂。
“传我将令!”
“所有关宁铁骑,放弃城门,随我……向敌军中枢,冲锋!”
就在这近乎自毁的命令即将传遍全军的瞬间,后方传来一阵轻微却清晰的咳嗽声。
“总督大人醒了!”
李虎惊喜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只见洪承畴在几名亲卫的搀扶下,艰难地坐起了身。
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虚弱不堪。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依旧保持着一代统帅特有的锐利与清醒。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刚才吴三桂那声近乎自杀式的疯狂将令。
于少卿没有犹豫,快步走到他面前,将那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计划,用最快的速度简要说明。
洪承畴的脸上,露出了吴三桂初闻时一样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统御过千军万马的老帅。
震惊过后,他那双浑浊的眼中,竟迸发出了一丝惊人的亮光。
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是兵行险着,却也是眼下这盘死棋中,唯一的破局之法。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身受重伤,眼中却燃烧着不灭火焰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自己曾经并不看好,甚至一度轻视的年轻人,却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扛起了所有。
他缓缓地,从怀中摸出了一块冰冷厚重的虎符。
那是代表着蓟辽督师最高指挥权的信物。
他用颤抖的手,将虎符递到于少卿面前。
“去吧。”
洪承畴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托付。
“老夫……无能为力了。”
“这辽东的存亡,这数万将士的生死……就交给你了。”
说完这句耗尽他所有心力的话,洪承畴眼中迸发出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头一歪,再次昏迷过去,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
他只是凭借着一代统帅的本能,在听到那足以毁灭全军的将令时,强行冲破了意识的禁锢,完成了这最后的托付。
于少卿郑重地接过虎符。
那块冰冷的金属,此刻在他的掌心,却重如山岳。
他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吴三桂、郭云、李虎。
四人的目光,在摇曳的火光中交汇。
那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里,有同生共死的决绝。
那里,更有对那个幕后黑手共同的、深入骨髓的滔天恨意。
无需任何言语。
这便是在逆血的绝境中,以生命与仇恨铸就的最坚固的盟誓。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为朝廷、为功名而战。
他们是为自己的命运,为所有被玩弄的苍生,向那个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神”,发起最决绝的挑战。
“李虎,郭云,护住洪督师,稳住中军阵脚!”
于少卿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声音冰冷而清晰,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三桂,集结你最精锐的亲卫,跟我走!”
他顿了顿,声音穿透了整个战场,如同惊雷。
“此战,不破敌巢,誓不回还!”
身后的百名亲卫,在听到“放弃城门,直捣中枢”这种违背所有军事常识的命令时,脸上没有一丝疑惑。
他们只有绝对的服从。
他们不理解为何要这么做,但他们看到了总兵大人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看到了那个如神兵天降般救回洪督师的年轻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