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中军大帐前,洪承畴甚至能想象到,吴三桂的铁骑如烧红的烙铁,烫入牛油一般,将后金的阵线彻底撕裂、融化。
溃败,是一场山崩,无可阻挡,如同雪崩般席卷而下。胜利的欢呼声,已经隐隐从前线传来,如同最悦耳的仙乐,抚慰着他疲惫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狂喜,转身走入帐内,准备亲自为诸将斟满庆功酒。酒壶冰冷,却无法冷却他内心的激动。
然而,就在他脸上刚刚露出一丝笑意的瞬间,一名浑身浴血、盔甲破烂的夜不收疯了一般冲入中军大帐。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用嘶哑绝望的嗓音发出了一声泣血的悲鸣:
“经略!!”
“大凌河……大凌河城破了!!”
“祖大寿将军……请降!!”
“轰!”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帐内炸响,瞬间将所有胜利的喜悦都炸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死寂。
洪承畴刚刚端起准备庆功的茶盏,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仿佛那不是灼热,而是冰冷。
那盏价值千金的建窑兔毫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散落一地,映照着他瞬间苍白的脸。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随着那碎裂声一同消失了。只剩下耳边嗡鸣,和心中那无尽的、冰冷的绝望。
大凌河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的混合气味。
这风刮过城头,呜咽作响,如无数战死冤魂在低泣,诉说着无人听闻的悲苦。
最后一面残破的明字大旗,在刺骨的寒风中无力地垂落,旗面上被炮火撕开的巨大口子,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狰狞伤疤,嘲笑着昔日的荣光与今日的屈辱。
城下,祖大寿缓缓地,一片一片地,卸下陪伴自己半生的沉重铠甲。
这曾是他的荣耀,是他身为大明镇辽将军的无上象征,每一片甲叶都曾闪耀着赫赫战功。
如今,每一片冰冷的甲叶都重逾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要将他连同他的尊严一同碾碎。
“哐当……”甲叶与冻得坚硬的土地碰撞,发出的不是金铁铿锵的战歌,而是一种沉闷、疲惫的哀鸣,如同一个王朝的背影,在风中踉跄,走向不可知的深渊。
他身后,是数万名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关宁军士卒。
他们曾是大明最精锐的铁骑,是让后金闻风丧胆的存在。
如今,他们却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静静地站着,麻木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他们的胃里空空如也,饥饿如虫蚁般啃噬着他们的内脏,他们的心中,也只剩下绝望的空洞,如同被掏空的山谷。
祖大寿单膝跪下,将佩剑“镇辽”横置于身前。
剑鞘上那两个古朴的篆字,此刻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灼烫着他的灵魂,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腥甜的血气直冲喉头。
这两个字,他曾为之奋斗一生,也曾为之骄傲一生。
“罪将……祖大寿……”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用刀子一片片刮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无尽的耻辱与不甘,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
“……请降。”
这最后两个字,彻底抽干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与尊严。他的身躯微微颤抖,却又硬生生稳住,不让自己倒下。
他垂下头,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土地上,再也无法抬起。头顶是后金军嚣张的旗帜,耳边是明军将士无声的悲鸣。
……
从地狱般的大凌河,到金碧辉煌的盛京,不过数日路程。
但对祖大寿而言,这每一寸路途,都像是走过了一生那么漫长,每一步都踏在烧红的炭火之上。
皇太极的宫殿里, 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巨大的铜炉里,上好的银霜炭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整个大殿烘烤得暖意融融,殿中之人甚至只需穿着单薄的丝绸便可。
这与殿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他被安排在仅次于皇太极的客座首位,这是一个尊贵到令人窒息的位置,如同一尊被供奉的祭品。
后金的王公贝勒们,穿着华贵的貂皮,围坐在长案之后,大口地撕扯着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肉香四溢,大碗地喝着辛辣的烈酒,酒气熏天。
他们用祖大寿听不懂的满语高声谈笑,不时投来一道道目光,像是在围观一头被拔去利爪和牙齿的笼中困兽,眼神中充满了探究与戏谑。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轻蔑,有审视,唯独没有尊重,没有一丝一毫对一个战败将军的敬意。
他像一尊被精心打扮过的木偶,枯坐在这场胜利者的狂欢之中,身躯僵硬,动弹不得。
案上的佳肴堆积如山,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却一口未动,喉头哽咽,胃部仿佛被冰块填满。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大凌河城中,那些啃食着树皮、甚至易子而食的士兵和百姓。这里的每一缕肉香,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宴席过半,喧闹的大殿忽然安静了些许,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皇太极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他。
那目光深邃如渊,看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仿佛能看透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让他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