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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弹指而过。

却足以在辽东这片血色磨盘上,将一支军队的意志淬炼到极致。

宁远城外的辽阔原野,此刻弥漫着一股铅沉的肃杀之气。

整个明军大营,不再是松散的营帐集合,而是一台被调试至极限的战争机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效率高速运转,齿轮咬合的声响仿佛在空气中回荡。

数万名士卒赤着臂膀,裸露的脊背在寒风中泛着晶莹的汗珠,挥舞着沉重的铁锹。

他们在洪承畴亲自用石灰标出的线路上,深挖着一道道不见底的防马坑,构建着蛛网般复杂的交通壕。

号子声撕裂了清晨的薄雾,带着粗砺的喉音,在旷野上空回荡。

汗水湿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背,凝结成白色的盐霜。

泥土糊满了他们年轻或苍老的脸庞,只露出一双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些壕沟,宛如一道道刻印在大地上的狰狞伤疤,沉默地张开巨口,等待着,准备吞噬即将到来的后金铁骑。

工匠营的炉火昼夜不熄,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焦炭与金属的刺鼻气味。

成千上万支锋利的拒马堆积如山,打磨好的箭矢捆扎成束,闪烁着冰冷的寒芒,仿佛是死神镰刀上的倒钩。

一桶桶黑色的火药被小心翼翼地封装,如对待最易碎的珍宝,源源不断地运往前沿阵地。

每个士卒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眼窝深陷,仿佛被掏空。

他们的身体已经绷紧到了极限,肌肉酸痛得如被撕裂。

可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簇簇被于少卿那个疯狂计划点燃的火焰。

与其困守孤城,在绝望中坐以待毙,不如就在这片旷野之上,与那些不可一世的鞑子,轰轰烈烈地决一死战!

于少卿则带着那五百名关宁铁骑老兵,在营地后方一处极为偏僻的断崖边,进行着最后的演练。

这处断崖,便是突袭鹰愁涧的唯一生路,一线生机,亦是一线绝境。

他们演练的不是马背上的冲锋,也不是刀盾间的格挡,而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仅凭一根粗糙的绳索,从数十丈高的悬崖峭壁攀援而下。

这对那些习惯了在马背上纵横驰骋的骑兵而言,是一种彻底颠覆本能的挑战,是对他们骨子里骄傲的残酷磨砺。

“太慢了!你们是在悬崖上绣花吗!”于少卿对着一个因力竭而动作稍慢的老兵怒声咆哮。

声音嘶哑干涩,发出一种原始而冷酷的摩擦声,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那名老兵年约四十,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随着他的喘息而扭动,仿佛一条活着的蜈蚣。

他大口喘着粗气,一双手掌早已被粗糙的绳索磨得血肉模糊,火辣辣的剧痛直冲脑门。

他终于忍不住,抬头回敬了一句,声音带着不甘与委屈:“将军,这绳子滑得要命!俺们是骑兵,不是山里的猴子!”

“砰!”一声沉重的闷响,如巨石落地。

于少卿一脚狠狠踹在那老兵的胸甲上,巨大的力道让那名身形壮硕的老兵向后跌倒,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你的袍泽弟兄正在正面战场用血肉之躯给你铺设生路!你在这里跟我谈条件?”他冰冷刺骨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凝固的冰渣,让周围所有的喧哗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他们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于将军,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儒将。他像一头被彻底逼入绝境的孤狼,浑身散发着危险而暴戾的气息,随时准备撕碎一切,包括他自己。

突然,于少卿的眼前景象一阵扭曲恍惚。倒在地上的那个老兵,面容在模糊中,竟变成了阿凯的样子。

阿凯正带着那副憨厚熟悉的笑容,定定地看着自己。他的嘴唇无声地嗫嗫着,那眼神充满了不解与悲伤,仿佛在问:“少卿哥,你……你怎么了?”

“你看起来……好痛苦……”

“滚开!”于少卿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他猛地甩了甩头,眼前那令人心悸的幻象才缓缓消散,如同一缕轻烟。

一切恢复了正常。

他的鼻腔里,又传来一阵温热熟悉的铁锈味。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背,在鼻下一抹,一抹刺目的鲜红,如同血色印记。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种过度压抑一切情感,将精神绷紧到极致的“超频”状态,已经开始出现严重的反噬。

幻觉。他的精神,正在仇恨与理智的极端拉扯下,逐渐走向崩溃的边缘,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那个被他一脚踹倒的老兵,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眼中没有怨恨,反而闪过一丝惊惧,甚至是一丝……怜悯。

他看出来了,眼前的将军,正在与他自己的心魔进行着一场惨烈的搏斗。那份痛苦,远比身体的伤痛更加深沉,更加可怕,那是一种灵魂的灼烧。

“将军……俺错了。”老兵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道,带着一丝敬畏。

他重新抓起了那根沾血的绳索,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数倍,坚定无比,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与恐惧都揉碎在掌心。

于少卿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血气与刺痛。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继续训练。”

转身离去的那个瞬间,他眼底的冰冷更甚,那份决绝也更加纯粹。他藏在袖中的右手,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一丝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又被他不动声色地用袍袖拭去。

仿佛那不是血,而是他无法示人的脆弱。

他不能倒下。在手刃吴伟业,在将这整个该死的棋盘彻底掀翻之前,他没有资格被任何情感所束缚。

哪怕是心魔,也必须被他亲手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