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城,风雪弥漫。
不同于盛京的肃杀与威严,这座辽东重镇,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它浑身散发着边关特有的、混杂着铁锈、烈酒与硝烟的粗砺气息。
街上,不时有身穿镶黄旗或正白旗甲胄的八旗兵巡逻而过。
他们的眼神如狼,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行人,寒风刮过他们铁盔,发出低沉的呜咽。
城西,大通客栈。
这里是南来北往的客商汇聚之地,鱼龙混杂,是藏匿身形最好的地方。
二楼最角落的一间客房内,于少卿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双目紧闭,呼吸悠长。
他已经化名为“林七”,一个不起眼的南货商人。
抵达这里已有两日,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名义上的上司洪承畴。
他像一滴水融入了这片浑浊的大海,像一头耐心的孤狼,本能地嗅探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捕捉它的脉络和呼吸。
手腕上,那枚穆尔察宁亲手系上的黄色石珠,正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厚重而温暖的气息。
它与他怀中的幻影璧遥相呼应,抚平他因长途跋涉而躁动的气血。
然而,他的脑海中,却无法平静。
穆尔察宁那双含着牵挂与坚定的眼眸,吴三桂那句重逾千钧的承诺,如同烙印般,反复浮现。
他知道,自己每在这里多待一天,他们在盛京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必须快!
于少卿猛地睁开双眼,一道锐利的寒芒一闪而逝,划破昏暗的房间。
他正准备起身,规划下一步的侦查路线,房门却被“笃笃笃,笃笃”地轻轻敲响了。
声音极轻,且富有节奏。
三长两短。
是特种部队内部,只有在最紧急、最隐秘的情况下才会使用的联络暗号!
一瞬间,于少卿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瞳孔骤缩,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瞬间绷紧,如同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这个世界,除了在盛京城外死去的阿凯,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暗号!
是陷阱?
是敌人用某种方式撬开了阿凯的嘴,设下的必杀局?
他没有出声,如同一只狸猫,无声无息地滑下土炕。
右手已经紧紧握住了枕头下的惊鸿刀,整个身体则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了门后最深沉的阴影里。
“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伪装,听起来就像一个被打扰了清梦的疲惫商人。
门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分辨屋内的动静。
随即,一个同样压低了的、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风雪的疲惫和掩饰不住的急切,穿透了门板。
“他娘的,少卿,是我!”
是吴三桂!
于少卿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拉开门栓,门板与门框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外,吴三桂一身风尘仆仆,同样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伙计行头,头上的斗笠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担忧。
以及在看到于少卿安然无恙后,那份发自内心的狂喜和放松。
“你……你怎么来了?!”于少卿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震惊和激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再不来,你小子是不是就准备一个人把天给捅破了?”
吴三桂挤进屋,反手利落地关上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然后重重地呼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雾。
他快步走到火盆边,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一边烤火,一边沉声道:“你以为我是在满城瞎找你?我没那么蠢。”
“我吴家世代镇守辽东,还能没有点后手?你走后,我立刻动用了我爹早年布下的‘辽西暗桩’。”
“这些潜伏在辽阳的旧部家臣,就是我们在这里的眼睛和耳朵。”
于少卿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底蕴,盘根错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吴三桂继续说道:“我给他们下了两个命令。一是盯死城里所有可疑的后金将领,特别是和朝鲜使团有接触的;二是寻找一个像你这样的生面孔。”
“果然,他们很快就锁定了正白旗的甲喇额真,苏克萨哈,并且查到你化名‘林七’住进了这里。两条线索一对,我就直接找来了。”
于少卿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暖流。这才是他认识的吴三桂,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过人的谋略与深厚的家底作为倚仗。
“可是……宁儿她……”这才是他最关心,也最自责的问题,那份愧疚如刀割般刺痛着他的心。
吴三桂的表情变得无比郑重,他转过身,直视着于少卿的眼睛:“放心。我把我们最精锐的关宁铁骑亲兵,一个不留,全部交给了大玉儿,共同守护宁儿。”
“那是我们的根,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一丝温暖,驱散了房间的寒意:“我妹子说了,让我来帮你。她说,你在哪,哪就是家。家里的人,就该在一起。”
于少卿眼眶一热,重重地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个字。
“谢了。”
“谢个屁!”吴三桂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冷茶壶就猛灌了一口,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苦涩。
“说说吧,下一步怎么干?”
于少卿将自己原定的计划说了出来,他原本打算先从广宁卫的旧址查起。
“不行,太危险了。”吴三桂立刻反对,语气坚决,“你于家的案子,当年轰动辽东,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皱着眉,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暗桩’还查到一件事。”
吴三桂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无比凝重,“苏克萨哈与朝鲜使者,最近频繁密会,似乎在图谋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于少卿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广宁卫,城东三十里,望归坡。”
轰!
于少卿的脑海里,仿佛有惊雷炸响。望归坡!
那不是什么名胜古迹,只是一个荒凉的山坡。但对他而言,却意义非凡。
那是父亲每年都必定会去祭拜一个故人的地方!
一个不起眼的后金将领,一个朝鲜使者,他们的密谋,为何会牵扯到自己父亲的私密之地?
于少卿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背后,绝对隐藏着与于家灭门惨案,甚至与妹妹小蝶失踪有关的、惊天的秘密!
而苏克萨哈,就是撕开这层黑幕的唯一线索!
他看向吴三桂,眼中燃烧起复仇的火焰,声音冰冷而决绝。
“三桂,盯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