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枪声的回音彻底消散时,谢临洲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恼怒的表情,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轿车后座和两个狼狈的卫兵,又瞥了一眼沈聿他们消失的巷口方向。

“废物。”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卫兵们还愣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

谢临洲已经抬手,把刚签好的搜查令随手一丢,正好落进街边那个烧垃圾的铁皮桶里。

火苗“腾”地窜起来,卷着纸边就往上舔。

那枚鲜红的印章在火里蜷成一团,慢慢发黑,最后连点灰都没剩下。

这张纸,本可以掀翻多少人家的日子——此刻却在谢临洲眼皮子底下,安安静静地烧成了股呛人的烟,混着街面的尘土味儿,散了。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就像在看一团再普通不过的废纸,可捏着钢笔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些。

松井宅官舍。

风雪拍打着书房的玻璃窗。

隔壁房间传来养父松井醉醺醺的骂声,正对着地图咆哮城西的防御漏洞,酒气似乎都要透过墙壁飘进来。

谢临洲坐在书桌前,手指缓缓划过牛皮日记本的封面,留下一道浅淡的压痕。

封皮上的纹路硌着指腹,像极了心口那片磨人的钝痛——这本该用来记些寻常日子的本子,如今却藏着比刀枪更利的秘密。

他翻开日记本,钢笔尖落在纸上,洇开小小的墨点,字迹工整如印刷:

“第一处,慈云庵。静安师太总说我像她早逝的儿子,观音座下暗格藏着磺胺药片,每月初一香客捐的‘灯油钱’都是幌子。

上月搜查时,我故意踢翻功德箱,宪兵弯腰捡钱的功夫,她就把药箱推了进去——那箱子底,刻着个极小的‘谢’字。”

“第二处,老周记茶馆。瘸腿周二的腿是当年救人时被樱花军打折的,他账本第三页茶价虚高,其实是补给清单:

碧螺春十块银元换十箱绷带,龙井十五块换十五支步枪。账本夹层里,他用茶渍晕出的影子,细看也是个‘谢’。”

“第三处,圣心孤儿院。阿秀总爱追着我要糖吃,地下室东墙砖缝里的铜管,专传孩子们的涂鸦:蝴蝶是药品充足,风筝是急需电台零件。

昨日见她画了只断翅的风筝,该送零件过去了。

今日增派的‘守卫’是我亲手挑的,给两壶烧刀子就能睡一下午,正好挡着特高课的人——孩子们画的蝴蝶翅膀上,藏着歪歪扭扭的‘谢’。”

笔尖继续在纸上沙沙作响,余下十四处据点的名字逐一排开,像串藏在暗夜里的星。

药铺“甘草缺货”是弹药告急,布庄“蓝布褪色”是接头人暴露,铁匠铺“马蹄铁尺寸不对”是樱花军增兵,每个暗号背后,都牵着一个曾护过他、或是他要护着的人。

布防图边缘,他用红笔标了道虚线,从东门下水道延伸至北郊竹林:“这儿布防最密,盲区也最多。

岗哨换班间隙三分钟,探照灯每十七秒一扫,上周二那左撇子哨长换岗爱先摸左枪套,能多拖五秒——这些,都得记牢了。”

日记本最后一页,贴着张泛黄的照片——十岁的他穿着收容所的破棉袄,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可那张脸却生得极精致,眉眼像细瓷描出来的,透着股没被世事磋磨的干净气。

身边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更像个瓷娃娃,同他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脸蛋圆些,两颊还带着点冻出来的粉晕。

兄妹俩凑在一起,连眼神里的软劲儿都像一个模子刻的,明明穿着破旧的衣裳,却透着股难掩的灵气,一看就知道是亲兄妹。

照片底下小字:“十七处据点,皆为当年未能护住的人……”

他想起今早沈聿袖口沾着的桂花糕碎屑——那是第十七处据点的安全记号。

写完一切,谢临洲合上日记本,将它塞进书架最深层的空隙,外面挡着本厚厚的《樱花军操典》。

他抬头望着墙上松井亲笔题写的“效忠天皇”四个字,怔怔地出神。

指间的金属怀表不知何时滑落,“咔嗒”一声撞在桌角,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冻硬的土地上。

他拾起怀表,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细针拨弄表盖,表盖内侧的金属片竟弹开一小片,露出一个夹层。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小卷泛黄的纸。纸张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笨拙却又无比认真的笔迹:

“护所亲,杀仇寇。谢小满誓。”

落款是淮安,一个早已被战火碾碎的地名,一个埋葬了他所有温软过往的坟茔。

纸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墨色深些,笔迹也更沉郁,明显是后来添上去的:

“若事不可为……焚十七星,留清白。”

年少时那份稚嫩的誓言,连同那纸决绝的预案,此刻就像一把尖锐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而这“清白”二字,于如今背负着“汉奸”骂名的他而言,更是沉甸甸的讽刺,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在旁人眼里,他是松井大佐最得力的养子,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十一岁认贼作父,钻进仇人羽翼之下;十三岁拿活人俘虏当枪靶,眼都不眨;十六岁去前线劝降,舌如利刃;到了二十一岁,更是坐上了少佐的位置,成了人人唾骂却又不敢招惹的存在。

他这身皮囊早被污名浸得透透的,哪还有半分清白可言?

无非是求一个问心无愧,求一个……赎罪。

他闭上眼,城中景象铺陈开来。

静安师太合十的双手,周二瘸着腿递来的热茶,阿秀画风筝时冻红的手指……还有沈聿那总也藏不住关切的眼神。

这些人,这些光,是他沉沦地狱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情报多传出一分,或许就能少死几个弟兄;

据点多护住一处,或许就能多活几个孩子。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值。

至于这条命……他早已标好价码。若能以这残躯,换更多人活下去,换这片土地早一日见到天明,死了又何妨?

他深吸一口气,将怀表紧紧攥入掌心,仿佛攥着那十七处无声的星光,毅然走入风雪。

他知道往前每一步都踩着刀尖,可只要能多送一份布防图,多护一个藏药的暗格,就算哪天倒在雪地里,也比背着“汉奸”的骂名烂在松井宅里强。

风雪再大,总有见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