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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关中已然有一丝暑气。

新安镇外,一支绵延数里的商队,正缓缓驶入。

为首那人,正是离家近一年的姜涛。

他满身风尘,人清瘦了一圈,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沉静锐利。

车队旁,陈海负手而立,罗虎、赵老四等一众将领齐聚于此,阵容肃穆。

“主公。”

姜涛翻身下马,没有半句废话,躬身行礼。

“回来就好。”

陈海扶住他,亲自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

“江南的风,闻起来都是银子味。辛苦了。”

姜涛的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侧身让开。

“主公,人跟钱,都回来了。”

他的身后,是数十名神情忐忑的男男女女。

他们衣着体面,不像流民,眉宇间带着匠人的执拗和读书人的拘谨。

这些人,正是姜涛不惜重金,从江南挖来的舟船、营造、算学、格物等各行各业的顶尖匠师与秀才。

他们畏惧地打量着眼前这群杀气腾腾的军将,又按捺不住好奇,望向远处拔地而起、正向天空喷吐着黑烟的土高炉。

“都安顿好,按最高等的匠师规格给待遇。”

陈海吩咐下去,随后领着姜涛和几名核心人物进了帅帐。

“江南那边,东林党和复社闹出的动静,我都听说了。”陈海给他倒了杯热茶,“一份报纸,就让他们自己消停了,干得漂亮。”

“全赖主公的方略。”姜涛捧着温热的茶杯,一路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

“银子都已入库,更重要的是,我按您的吩咐,把江南最顶尖的一批能工巧匠都请来了。”

“好!”

陈海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

“等的就是他们!”

他当即下令:“即日起,成立格物院!原技术处负责人刘根,总领格物院!所有自建的匠人、新来的师傅、识字的秀才,全部并入其中!专攻技术研发!”

命令一下,整个新安镇这台战争机器,开始为了另一个目标而疯狂运转。

白发苍苍的老匠人刘根被亲兵从炼钢厂请来时,还满脸错愕,以为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当他得知,自己要统领一个闻所未闻的“格物院”,手下还有几十个从富庶江南请来的大师傅时,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格物院成立的当天,陈海亲自到场。

他没有多说,只是让亲兵抬上三个沉重的木箱。

“这是我早年偶然得到的一些古籍,一直视若珍宝。”

陈海打开箱子,露出里面一叠叠纸张厚实、图文并茂的“书籍”。

“今日,我将它们赠予格物院,望诸位能从中汲取智慧,为我靖难军,开万世之基业!”

刘根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封面上是几个古朴的篆字——【机械动力传导原理图】。

他翻开一页,只看了一眼,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那上面绘制的齿轮咬合、杠杆传动、水力驱动的复杂机械图,是他做了一辈子木工,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的关窍!

这哪里是图纸?

这分明是天神的造物法则!

旁边,一个从江南来的老船匠,死死盯着另一本【中等几何学原理】上的船体龙骨结构图,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原来是这样……原来还能这样算……我造了一辈子船,今天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船!”

一名落魄的算学秀才,捧着【中等化学知识手册】,看着上面关于酸碱中和、物质构成的论述,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猛地跪倒在地,朝着那些“古籍”嚎啕大哭,状若疯魔。

“神物!此乃神物啊!”

整个格物院,所有匠人、秀才,全都疯了。

他们扑向那些书籍,贪婪地阅读着,争论着,时而手舞足蹈,时而掩面而泣。

这里面的每一个字符,每一幅图,都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陈海看着这一幕,心中默念:“系统,兑换【机械动力传导原理图】、【中等几何学原理】、【中等化学知识手册】,共计消耗仁善值点。”

【兑换成功。】

【当前仁善值:】

他悄然离开,将这个彻底沸腾的世界,留给了这些为知识而狂热的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格物院成了新安镇最神秘也最疯狂的地方。

刘根带着一群匠人,不分昼夜地待在里面,据说连饭都是送到门口。

罗虎找了陈海好几次,满嘴嘟囔:“主公,那帮人神神叨叨的,天天在里面敲敲打打,能搞出什么名堂?还不如多给俺点刀枪,再去干他娘的一仗!”

陈海只是笑而不语。

一个月后,罗虎被叫到了镇外的靶场。

靶场中央,摆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大家伙。

它通体由青铜铸造,炮管修长,架在一个带有两个巨大轮子的炮架上,充满了冰冷而致命的金属美感。

“这是啥?”罗虎绕着它走了两圈,伸手敲了敲炮管,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根双眼布满血丝,神情却亢奋到了极点,他抚摸着炮身,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罗将军,此乃格物院最新研制出的,十二磅青铜野战炮!”

“野战炮?”赵老四也来了兴趣,“能打多远?比虎蹲炮厉害?”

“虎蹲炮?”刘根的嘴角露出一丝技术人员特有的不屑,“那也配叫炮?”

他亲自指挥炮手装填,调整角度。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向三里外一个用木板搭建的巨大靶标。

“开炮!”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炸开,整个地面都为之一震!

罗虎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呛得他连连咳嗽。

炮架猛地向后一挫,一枚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弧线,瞬间消失在远方。

足足过了两三息。

远处的靶标“轰”的一声,炸成了一片漫天飞舞的碎木屑!

靶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罗虎张大了嘴,死死盯着远处那片狼藉,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眼前的青铜巨炮。

“娘的……”

他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这……这叫打仗?这他娘的是天打雷劈啊!”

赵老四也是一脸呆滞,他喃喃道:“三里地……说打哪就打哪……这要是摆上几十门,还攻个屁的城,直接把城墙给你轰塌了!”

将领们彻底沸腾了,围着那门野战炮,眼神狂热,像是围观一位绝世美人。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几天后,水力纺织机在匠作坊被制造出来。

巨大的水轮转动,通过一套复杂的齿轮和连杆,带动着数十个纱锭飞速旋转。

其纺纱效率,是旧式手摇纺车的十倍不止。

这意味着后勤营的女人们能从繁重的劳作中解放出来,也意味着靖难军的军服、帐篷供应能力,提升了一个恐怖的台阶。

陈海趁热打铁,召集格物院全体成员,当众宣布:

“格物院每出一项重大技术突破,所有参与者,赏银百两,良田十亩!其姓名功绩,将刊登在《新安镇时报》上,流芳百世!”

一石激起千层浪。

赏钱、赏地,固然诱人,但“留名青史”这四个字,对于这些一辈子被人看不起的工匠和郁郁不得志的秀才来说,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技术创新的火焰,被彻底点燃。

陈海的势力,不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军事集团。

它开始拥有自己的造血能力,向一个拥有初步工业化雏形的政权实体,悄然转变。

宋献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日,他来到陈海的书房。

“主公,”他看着沙盘上日益壮大的势力范围,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沉的忧虑,“利器已成,霸业可期。然,无文德之基,终为强梁。长此以往,恐军心骄横,民心不附。”

陈海抬头看他:“老宋有何高见?”

“臣请,正式开科取士,选拔人才,建立从上至下的文官体系,以固国本!”宋献策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拜。

“考,当然要考。”

陈海点头同意,这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但我不光要会写诗作赋的,我更要能修桥铺路、算清钱粮的。”

他走到宋献策面前,目光灼灼。

“宋先生,咱们要建的,是一个新天下,就得用新人,考新东西。”

“主公的意思是?”宋献策隐隐感到,陈海接下来的话,将会颠覆他的认知。

“考试分为三门。”陈海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门,策论,考时政、历史、地理,检验考生的见识与格局,分值占两成。”

宋献策点头,这很正常。

“第二门,文学,考基础的四书五经,能读会写,文章通顺即可,分值占三成。”

宋献策眉头微皱,只占三成?这比重太低了。

在他看来,这文学分值至少要占七成,剩下一成给其他无伤大雅的学问即可。

“第三门,”陈海的声音变得格外有力,“也是最重要的一门,考算学与格物!分值占五成!”

“什么?!”

宋献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失声惊呼。

“主公,这……这万万不可!以奇技淫巧为取士之本,岂不让天下读书人耻笑?自古以来,科举皆以经义为本,此乃圣人大道,怎能……”

“圣人大道能造出一天产万斤铁的高炉吗?”

陈海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能造出日行百里的战舰吗?”

“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吗?”

一连三问,让宋献策哑口无言,脸色煞白。

陈海语气放缓:“宋先生,况且孔圣人之时,尚且讲究君子六艺,而如今我并非要废黜经义。明理、修身,它自有其用。但治国,是实实在在的本事。我需要能计算出工程土方量的官员,需要能看懂水利图纸的官员,需要能推广农业新技术的官员!”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学堂里读书的孩子。

“我们自己开办的学堂,教了三年了。那些孩子,学的正是这些。这次科举,也是对他们的一次大考。”

“我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在我陈海治下,能工巧匠,与读书人一样,都能封妻荫子,都能当官,都能光宗耀祖!”

宋献策呆立当场,脑中一片轰鸣。

算学、格物……为科举正途?

工匠……与士大夫同列?

这已经不是改朝换代了。

这是要把两千年来的规矩,连根拔起,彻底换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