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徐茂才主考。
他负手而立,看似随意地开口:“《伤寒杂病论》有云,‘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若病人兼有口苦、咽干、目眩之症,此为何症?又当如何施治?”
问题一出,王二麻等人顿时抓耳挠腮。
《伤寒杂病论》他们听过,可里面具体的条文,谁没事去背那个?平时看病,全凭“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经验。
“呃……”王二麻支吾了半天,“这……这是太阳病传里了,当用……用麻黄汤,加些清火的药!”
“我看是合病,得用大青龙汤发汗!”另一个郎中抢着说。
一群人众说纷纭,没一个能说到点子上。
徐茂才摇了摇头,也不点评,只是看向一个角落里旁听的年轻学徒。
那学徒是之前愿意学习新知的少数人之一。
“你来说说。”
那学徒紧张地站起来,小声道:“回先生,此乃太阳少阳合病,病在半表半里,当以和解为主,可用柴胡桂枝汤加减化裁。”
徐茂才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王二麻等人的脸,瞬间就挂不住了。
接下来的几个问题,更是将他们的底裤都扒了个干净。
什么阳明腑实证的辨别,什么太阴病的用方,他们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漏洞百出。
反倒是那几个平日里默不作声、潜心学习的学徒,虽不精通,却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第一场考完,野郎中们个个面如土色。
紧接着,第二场开始,徐秋菱主考。
她不像父亲那般温和,一双清亮的眸子带着几分锐利。
“《基础防疫手册》第三页,霍乱之症,其状为何?急救之法为何?其中盐糖水配比,精确到钱,是多少?”
这问题一出,那些医疗兵眼睛都亮了。
这都是他们每日必背的内容。
一个医疗兵立刻站出,朗声作答:
“禀徐姑娘!霍乱之症,剧烈吐泻,吐出物为米泔水样!急救之法,首要补充体液,以防脱水!盐糖水配比为:食盐三钱,白糖一两,兑水两斤,徐徐饮之!”
回答得干脆利落,一字不差。
徐秋菱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王二麻等人。
王二麻梗着脖子,嗤笑道:“什么盐糖水,小儿科的把戏!治霍乱这等大疫,需用人参败毒散,扶正祛邪!”
“对!还得焚烧苍术、白芷,以避秽气!”
他们对《医疗手册》上的内容一无所知,只能用自己那套陈词滥调来搪塞。
徐秋菱也不跟他们争辩,只是冷冷地记下名字,继续提问。
“手册第七页,外伤清创缝合,消毒之物有几种?缝合前需注意何事?”
“手册第十二页,高热病人物理降温,当用温水还是冷水擦拭身体?为何?”
一连串的问题,全是手册中最基础、最实用的知识。
那些认真学习的医疗兵对答如流,而王二麻那群人,则像听天书一般,除了摇头就是胡说八道。
两场考教下来,结果一目了然。
宋献策当场命人张贴榜文,将考教结果公之于众。
通过者,寥寥数人,皆是原先那些肯放下身段学习新知之人。而王二麻为首的一众野郎中,全数名落孙山。
榜文下,薪俸等级也清晰标出。
通过者,按成绩分为三等,最低一等每月也有一两银子。
而未通过者,则划为学徒,每月只有三百文钱的饭食补贴,待考教合格后,方能晋升。
这一下,彻底炸了锅。
“凭什么!考几句书本上的死知识算什么本事!”王二麻看着榜文,气得浑身发抖,“有种的,咱们当堂诊病,比试真功夫!”
“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光说不练假把式!我们不服!”
他们这是要撕破脸,做最后的挣扎。
徐茂才看着这群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心中一叹,却也不惧。
他知道,今日若不将他们彻底镇住,这医务处日后永无宁日。
“好。”老郎中缓缓吐出一个字。
他向前一步,独自面对着那群气势汹汹的野郎中。
“老夫一人,领教诸位的高招。”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一个人,挑战他们一群?
这老头是疯了,还是真有通天的本事?
宋献策眼中精光一闪,没有阻止,反而命人清出场地,搬来桌案,一副要看好戏的模样。
消息传开,整个陈家寨都轰动了。
无数寨民涌来看热闹,将医务处围得水泄不通。
比试开始。
十几个野郎中合力诊治一个病人。
一个腹痛的汉子被抬了上来,他们立刻围了上去。
“脉象弦紧,是肝气郁结!”
“放屁!他舌苔白腻,明明是脾胃虚寒!”
“我看是食积!得用催吐之法!”
一群人围着病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半天拿不出一个统一的方子。
那病人被他们吵得,腹痛更甚。
另一边,徐茂才的桌案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第一个病人是个咳嗽不止的老妪。
徐茂才望其面色,闻其声息,问其病史,切其脉搏,一套望闻问切行云流水。
“老人家,可是夜间咳得更凶,且有白痰?”
“对对对!徐先生,您说得太准了!”
“此乃风寒束肺,外感内饮。”徐茂才心中有了判断,随即又问,“可曾发热?”
“不曾。”
他点了点头,提笔开方,用的却是中西结合之法:“秋菱,取抗生素半片,研磨成粉。再取麻黄三钱、杏仁三钱、甘草一钱,熬制汤药。药片随汤药一同服下,一日两次。”
诊断、开方,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第二个病人是个孩子,发着高烧,哭闹不止。
徐茂才伸手一摸孩子的额头,又翻开眼睑看了看,当机立断:“秋菱,立刻用温水擦拭孩子腋下、颈部、大腿根。取退烧药半片,喂他服下。”
他一边指挥,一边对那焦急的母亲解释:“孩子高热,最怕烧坏脑子。先用这法子把热退下来,再找病因。”
他的处置,有条不紊,沉稳安定,光是这份气度,就让病人家属安心了大半。
一个时辰过去。
王二麻那边,还在为第二个病人的病因争论不休。
而徐茂才的桌案前,已经看完了十几个病人。
每个病人都得到了明确的诊断和清晰的处置方案。有些当场服下药片,症状便有了缓解。
胜负,已再无悬念。
围观的寨民不是傻子,谁是真有本事,谁是滥竽充数,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那群人吵了半天,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还是徐老先生厉害!三言两语就把病说明白了!”
“我邻居家二娃就是徐老先生治好的,就吃那白色的小药片,两天就好了!”
议论声如同潮水,涌向王二麻等人。
他们站在那里,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死灰色。
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真功夫,在徐茂才碾压式的效率和准确率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知是谁带头,王二麻等人再也待不下去,一个个灰溜溜地拨开人群,逃也似的走了。
从此,医务处再无人敢质疑徐家父女的权威。
徐茂才并未因此自得。
他找到那些被他治愈的病人,温和地嘱咐他们:
“病好了,就多跟乡亲们说说,这新法子、新药都管用。身体不适,要早些来医务处,别再信那些害人的偏方,耽误了自己。”
活生生的例子,远比任何说教都有用。
一传十,十传百。
陈家寨内,人人皆知医务处来了一位医术通神的老郎中。
不知从哪天起,寨民们再称呼他时,已经不再是徐郎中或徐先生。
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徐神医”,在陈家寨里,不胫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