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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醉连营 > 第24章 官场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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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阴签判的公务,比辛弃疾预想的还要“清闲”。知州大人据说“风寒未愈”,依旧避而不见。州衙里分派到他手上的,多是些核对户籍田亩、整理陈年卷宗之类的琐事,真正的钱谷刑名、军务要事,一概与他无关。显然,他被有意无意地边缘化了。

这日,他正在那间略显潮湿的签判廨房里,翻阅着几本布满灰尘的漕运旧档,试图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韩常侍立一旁,眉头紧锁,低声道:“将军,我们来了三日,除了那老吏王管事,连个像样的属官都没见着。下面的人也是阳奉阴违,问起漕船事务,都推说不清楚。这分明是把我们当外人防着!”

辛弃疾头也未抬,手指划过一卷记录着某年漕粮损耗的账目,淡淡道:“急什么?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有鬼。我们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贸然动作,只会打草惊蛇。”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夸张的笑声:“哎呀呀,辛签判!辛大人!在下公务繁忙,未能及时拜会,恕罪恕罪啊!”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绿色官袍、体态微胖、面团团似的中年官员迈着方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小吏。此人乃是江阴州通判,姓钱,名友谅,主管粮运、家田、水利等事务,正是辛弃疾名义上的顶头上司之一。

辛弃疾起身拱手:“钱通判。”

“辛大人不必多礼,不必多礼!”钱友谅热情地抓住辛弃疾的手,上下打量,脸上堆满了笑容,“早就听闻辛大人少年英雄,在北地屡建奇功,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名不虚传啊!哈哈!”

他说话时,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却像刷子一样在辛弃疾身上扫过,带着精明的估量。

“钱通判过奖,弃疾愧不敢当。”辛弃疾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诶,当得起,当得起!”钱友谅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小吏将礼盒放在桌上,“一点江阴土仪,不成敬意,算是为辛大人接风洗尘。这江阴虽是小地方,比不得临安繁华,却也山清水秀,物产丰饶,尤其是这江鲜,那是一绝!改日定要请辛大人尝尝!”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江阴的风土人情,美食佳肴,又抱怨了一番公务如何繁忙,知州大人身体如何不佳,绝口不提正事,更对辛弃疾的职责分工没有半句安排。

辛弃疾耐着性子听着,偶尔附和两句。他知道,这是官场上惯用的“粘字诀”,先用无关痛痒的寒暄和人情往来麻痹你,试探你的底细和态度。

果然,闲扯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钱友谅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地问道:“辛大人此番南来,不知在临安可曾拜会过范相?范相对辛大人可是青睐有加啊!”

图穷匕见。这是在探听他和范如山的关系到底有多深。

辛弃疾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与“谨慎”:“范相日理万机,弃疾人微言轻,岂敢随意打扰。只是蒙范相不弃,偶有书信往来,关切勉励而已。”他既点明了与范如山有联系,又说得模糊,留下想象空间。

钱友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容更加热络:“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范相慧眼识珠嘛!辛大人年轻有为,日后前途必不可限量!在这江阴,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尽管来找钱某!别的不敢说,这地面上的事情,钱某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他又坐了片刻,说了一堆场面话,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送走钱通判,韩常看着桌上那几盒包装精美的“土仪”,啐了一口:“呸!黄鼠狼给鸡拜年!将军,这厮明显是范如山派来盯着我们的!”

辛弃疾走到桌边,打开一个礼盒,里面是上等的龙井新茶。他拈起一撮,在指尖捻了捻,淡淡道:“盯着才好。他不动,我们怎么知道水有多深?把这些东西登记造册,收入库房。传我的话,自今日起,所有送来廨房的礼物,一律登记,价值超过百文者,原封退回。”

“是!”韩常应道,随即又有些犹豫,“将军,我们这样……会不会太不给面子了?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

辛弃疾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韩常,你要记住,我们不是来这江阴做官享福的。若是收了他们的礼,吃了他们的宴请,手短嘴软,日后还如何查案?如何行事?这面子,从一开始就不能给!”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语气坚定:“我们要立的,是‘规矩’,不是‘人情’。”

接下来的几日,辛弃疾便按照自己的“规矩”行事。他每日准时到衙,处理那些被分配来的琐碎公务,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错处。对于同僚的各种宴请邀约,一概以“初来乍到,公务未熟”为由婉拒。对于下面胥吏有意无意的刁难和拖延,他也不动怒,只是将事情一件件记下,该催办的催办,该问责的问责,虽未动用雷霆手段,但那不怒自威的气度和条理分明的处置,也让一些人收敛了不少。

这日下午,他带着韩常,再次来到江边码头。与前几日的暗中观察不同,这次他亮明了签判的身份,要求查验近日的漕船出入记录和货物清单。

管理码头的小吏是个油滑的老头,姓孙,一见辛弃疾,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狡黠。

“辛大人,您要看记录?有有有!都在这里!”孙吏捧出一大摞账册,放在辛弃疾面前,“不过……这漕运事务繁杂,船只往来频繁,记录难免有些疏漏,还请大人明鉴。”

辛弃疾不动声色,拿起一本账册翻看起来。账目做得颇为“漂亮”,各项进出似乎井井有条,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一些细微的疑点。比如,有几条标注运送“寻常杂货”的漕船,吃水却异常之深;又比如,一些船只的泊靠时间与记录不符,存在明显的空白时段。

“这条船,”辛弃疾指着一处记录,“三日前丑时入港,记录卸货‘瓷器百箱’,为何直至次日午时才离港?这中间近六个时辰,在做什么?”

孙吏眼皮一跳,连忙解释道:“回大人,那夜江上起雾,卸货不便,所以耽搁了……对,是起雾了!”

“哦?起雾?”辛弃疾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本官查阅过近期的天气记录,三日前夜间,江阴一带星月明朗,并无大雾。孙吏,你记错了吧?”

孙吏额头顿时冒出冷汗,支吾道:“这个……这个……许是小人记混了,许是那船……船体有些故障,检修了一番……”

“故障检修,为何不记录在案?”辛弃疾追问。

“是……是下面的人疏忽了,小人回头一定严加管教!”孙吏擦着汗,腰弯得更低了。

辛弃疾知道,再问下去,这老滑头也只会用更多的谎言来搪塞。他合上账册,淡淡道:“漕运乃国之命脉,不容丝毫懈怠。今日所见疏漏,本官暂且记下。望你好自为之,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是是是!多谢大人开恩!小人一定谨记!一定谨记!”孙吏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离开码头,韩常忍不住道:“将军,刚才为何不趁势深究?那老小子明显在撒谎!”

辛弃疾摇了摇头:“我们手里没有实证,逼得太紧,只会让他们狗急跳墙,彻底毁掉线索。打草,要轻轻的打,既要让它受惊,又不能让它立刻钻回洞里去。今日这一番敲打,足够他们内部慌乱一阵子了。接下来,就看谁会先沉不住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西边天际露出一抹残阳,将江水染得一片金红。

“走吧,回去。晚上,我们或许该去拜访一下那位‘位卑未敢忘忧国’的放翁先生了。他老人家在这江阴住了些时日,想必知道些……有趣的事情。”

辛弃疾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这江阴的官场,就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折子戏,各色人物纷纷登场。而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外来者”,正要慢慢掀开它的帷幕,看看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而陆游那样性情耿直、又好杯中之物的老诗人,在微醺之时,或许能说出些在官衙里听不到的“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