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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砥柱挽天倾 赤帜照夜行

黑石隘的烽火虽在李全、张汝楫两部雷霆般的打击下迅速熄灭,王浚授首,叛乱被平定,但那场短暂而血腥的内乱所留下的创伤与警示,却如同深冬的寒冰,久久冻结在联盟每一个人的心头。王浚那“靖难讨逆”的旗号,以及其背后若隐若现的朝廷黑手,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入了联盟看似日渐稳固的肌体。肃清残敌、重整防务的善后工作繁琐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却又对前路倍感迷茫的沉重。

老君峪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炭火噼啪,映照着辛弃疾愈发清癯而坚毅的面容。他刚刚听完刘韬关于黑石隘后续处置以及孙邦佐反应的详细汇报。

“……王浚直系党羽已尽数清除,其麾下士卒经甄别,大多确系被蒙蔽,已打散编入各部。孙邦佐……”刘韬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见到王浚的人头和那面‘清君侧’的旗帜后,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句‘蠢材,做了他人的刀’,便再无一言,形同槁木。”

辛弃疾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朝廷此计,虽未能竟全功,却也让我联盟元气小伤,更在人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经此一役,内部看似肃清,实则暗涌未平,那些原本就摇摆不定者,此刻只怕更加惶恐。”

赵邦杰哼了一声,粗声道:“怕什么?经此一事,正好让那些三心二意的家伙看清楚,跟着朝廷走是什么下场!王浚就是榜样!老子觉得,联盟现在反而更干净了!”

李全摩挲着下巴上新添的一道疤痕,眼神凶狠:“赵大哥说得是!乱臣贼子,杀了干净!只是,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是策反内乱,下次不知道又会耍什么阴招!还有金虏,完颜忒邻那老小子安静得有些反常,我怕他也在憋着什么坏水。”

一直沉默的沈钧此刻开口,声音带着文人特有的忧思:“盟主,诸位将军,眼下最大的困境,并非刀兵。黑石隘之事,已让我联盟粮秣转运更为困难,与太行忠义社的联系也几近中断。如今又与朝廷彻底撕破脸,南方商路断绝,盐铁、药材、尤其是过冬的棉衣,已然告急。长此以往,无需敌人来攻,我军自溃矣。”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沈钧所言,正是最现实、也最致命的威胁。没有稳固的后方,没有持续的补给,再强悍的军队,也如同无根之木,难以长久。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高声禀报:“盟主!辕门外有一儒生,自称江南陈亮,持此信物,求见盟主!”说着,递上一枚半旧的羊脂玉佩。

“陈亮?陈同甫?”辛弃疾眼中骤然爆出一抹亮光,猛地站起身,“快请!不,我亲自去迎!”他大步流星走出帐外,赵邦杰、刘韬等人虽不明所以,但也立刻跟上。

辕门外,风雪初歇,一名青衫文士孑然立于寒风之中,身形瘦削,面容带着长途跋涉的憔悴,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是以豪气干云、力主抗金而名动江南的布衣思想家陈亮!

“同甫兄!”辛弃疾抢上前去,一把抓住陈亮冰冷的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风雪阻途,千里迢迢,你……你怎么来了?”

陈亮看到辛弃疾,眼中也闪过一丝激动,但更多的是凝重与悲愤,他反握住辛弃疾的手,沉声道:“幼安!临安一别,不想再见,竟是这般光景!你在山东之事,亮已知悉!好!好一个‘自为之’!骂得好!做得更好!那些衮衮诸公,早已忘了靖康之耻,只知苟安求和,卖国求荣!与之决裂,正当其时!”

他语气激昂,带着金石之音,在这寒冷的辕门外显得格外清晰。赵邦杰等人虽不识陈亮,但听其言论,观其气度,便知此人绝非寻常书生,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意。

辛弃疾将陈亮引入温暖的大帐,奉上热汤。陈亮也不客套,饮尽热汤,暖了暖身子,便急切地道:“幼安,我此次冒死北来,一是为亲眼看看你这北地砥柱,二是带来两个消息,一好一坏,你要先听哪个?”

帐内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都聚焦在陈亮身上。

辛弃疾沉声道:“同甫兄但说无妨。”

陈亮深吸一口气:“坏消息是,朝廷已决意将山东‘弃之化外’。钱喻回报后,主和派气焰更炽,已正式与金国签署和议,承认山东、淮北为金国所有。并且,朝廷已密令边境诸军,若你部有南下图存之举,可视为流寇,格杀勿论!他们这是要将你们最后的生路也彻底堵死!”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最坏的消息被证实,帐内依旧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格杀勿论!这四个字,如同冰锥,刺穿了每个人心中对故国最后的一丝幻想。

“……那,好消息呢?”李全声音干涩地问道。

陈亮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压低了声音:“好消息是,朝中并非全是昏聩之辈!以张浚、虞允文等老臣为首,仍有不少有识之士,对主和派所为深恶痛绝,对你等在山东的抗金壮举暗中钦佩!他们虽暂时无法改变朝廷大政,但已在暗中串联,设法筹措了一批物资,主要是药材、盐铁和部分军械,由江湖义士协助,正设法绕道海运,冒险送往山东!或许……或许能解你燃眉之急!”

峰回路转!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一盏孤灯,虽然微弱,却瞬间驱散了帐内那令人窒息的绝望!

“此话当真?!”赵邦杰猛地站起,虎目圆睁。

“千真万确!”陈亮郑重道,“只是此事极为隐秘,风险巨大,海运艰难,能否成功送达,何时送达,皆在未定之天。而且,数量有限,恐难彻底解决你们的困境。”

辛弃疾紧紧握住陈亮的手,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震撼,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同甫兄!江南诸位义士之高谊,辛某与山东军民,永世不忘!此恩此情,重于泰山!”

他转向帐内众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诸位都听到了?江南仍有不忘故土、心系恢复的仁人志士!朝廷虽弃我等如敝履,然天下人心未死!这,便是我们坚持下去的理由,这便是黑夜中的星火!”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激动的面孔,语气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然,外力可借,不可恃。归根结底,能否在这绝境中生存下去,能否挽此天倾,仍需靠我等自身!沈先生!”

“钧在!”

“即日起,联盟实行‘屯垦自给’!利用一切可耕种的土地,组织军民,抢种越冬作物!同时,加大与山区深处那些未曾依附金虏的汉人村落联系,以工代赈,或以缴获之物资交换粮秣、皮毛!”

“属下明白!”

“刘韬!”

“在!”

“派出更多精干斥候,不仅要监控金军、朝廷动向,更要寻找一切可能的海岸登陆点,接应江南来的物资!同时,绘制更精细的山东盐铁矿产图,我们要设法,自己动手,解决部分急需!”

“是!”

“李全、张汝楫!”

“末将在!”

“你二部防区,位于前沿,压力最重。即日起,采取‘精兵简政’,淘汰老弱,加强操练,提高战力。作战方针,以灵活袭扰、固守要点为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保存实力,静待时机!”

“得令!”

一道道命令,围绕着“自力更生”、“坚持待变”的核心,迅速而清晰地传达下去。陈亮的到来,带来的不仅是珍贵的物资消息,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强心剂,让濒临绝望的联盟,重新看到了坚持下去的希望和方向。

安排已定,辛弃疾与陈亮屏退众人,单独叙话。帐内炭火温暖,两人对坐,恍如当年在江南纵论天下时事。

“同甫兄,江南局势,果真已糜烂至此么?”辛弃疾语气沉痛。

陈亮长叹一声,眼中满是忧愤:“醉生梦死,歌舞升平!主和派把持朝政,排斥异己,稍有主张北伐者,便被打压贬斥。陛下……唉,偏安一隅,恐无北顾之心矣。幼安,如今这抗金复国的重任,恐怕……真要落在你的肩上了。”

辛弃疾默然良久,望着跳跃的火焰,缓缓道:“弃疾一介书生,本无拨乱反正之能。然形势所迫,民心所向,既已踏上此路,便唯有竭尽驽钝,勉力支撑。但愿这山东之地,能成为他日光复河山的一个基业。”

陈亮看着他清瘦却坚毅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忽然压低声音道:“幼安,我此次北来,还有一事。听闻……你曾得前朝鬼谷传承?”

辛弃疾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铁牌,点头道:“机缘巧合,确曾偶得一枚铁牌,据传与鬼谷门有关,其上星图奥秘,至今未能参透。同甫兄何以知之?”

陈亮目光深邃:“鬼谷之学,包罗万象,尤擅纵横捭阖、星象占卜。值此乱世,若你能参透其中玄机,或于洞察时局、趋吉避凶有所裨益。然,此等秘术,终究是外物,切不可沉溺其中,忘了根本。根本,仍在人心,在时势,在你手中之剑!”

辛弃疾郑重颔首:“弃疾谨记兄之教诲。”

两人畅谈至深夜,陈亮将江南局势、朝中动态、乃至金国内部的一些纷争,尽自己所知,一一告知辛弃疾,为他提供了极为宝贵的情报。

次日,陈亮不顾辛弃疾挽留,执意离去。“我在此久留,于你无益。江南尚有未尽之事,我需回去,联络志士,为你们声援,也为将来……或许能有所作为。”他握着辛弃疾的手,殷殷嘱托,“幼安,保重!这北地抗金的赤帜,万不可倒!只要旗帜在,希望便在!”

辛弃疾亲自将陈亮送出老君峪,望着他那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山道尽头,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前路依旧漫长而黑暗,危机四伏。但陈亮的到来,如同在这漫漫长夜中,点亮了一盏指引方向的灯。那面历经磨难、血迹斑斑的赤色旗帜,必将在他的手中,在这最寒冷的冬夜里,继续顽强地飘扬下去,直到黎明到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