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玦道长调息了约莫半个时辰,脸色方才恢复了些许红润。他睁开眼,见辛弃疾依旧守候在韩常榻前,虽面色憔悴,眼神却始终清亮执着,不由得微微颔首。
“辛施主,随贫道来吧。”玄玦道长起身,拂尘轻摆,示意辛弃疾跟上。
辛弃疾看了一眼呼吸趋于平稳的韩常,又对那名负责照料两位伤员、眼神中带着关切与警惕的亲卫点了点头,低声道:“看好他们。”随即转身,跟着玄玦道长走出了厢房。
此时已是后半夜,月华如水,透过稀薄的云雾,洒在楼观台寂静的院落与山岩之上,映照出一片清冷皎洁的光辉。终南山的夜,少了山下的喧嚣与杀机,多了几分出尘的宁静与神秘。
玄玦道长并未多言,引着辛弃疾穿过几重院落,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碎石小径,向着道观后方的深山行去。小径蜿蜒,越走越是偏僻,两旁古木参天,怪石嶙峋,夜枭的啼叫与不知名虫豸的鸣唱交织,更添幽邃。
辛弃疾默默跟随,怀中的鬼谷铁牌,随着他们深入后山,再次开始微微震颤起来,那冰凉的触感中,传递出一种越来越清晰的、近乎雀跃的牵引感。他知道,方向没错。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处被藤蔓与灌木遮蔽了大半的山壁。月光下,可见山壁上有一道极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天然裂缝,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便是此处了。”玄玦道长在裂缝前停下脚步,指着那黑黢黢的入口,“由此而入,内有一天然石室,便是墨问当年静修之所。贫道不便入内,便在此相候。辛施主,请自便。”
辛弃疾看着那幽深的裂缝,心中既激动又凝重。他对着玄玦道长深深一揖:“多谢道长。”
玄玦道长还了一礼,便在一旁寻了块光滑的山石盘膝坐下,闭目养神,仿佛与这山月夜色融为一体。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侧身挤入了那道狭窄的裂缝。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眼前果然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室,约有寻常房间大小,顶部有缝隙,漏下几缕清冷的月光,勉强照亮室内。石室中央有一方表面平整的青色石台,似是天然形成,又似有人工打磨的痕迹。除此之外,四壁空空,唯有角落里堆积着一些枯枝败叶,显是多年无人踏足。
然而,辛弃疾一踏入这石室,怀中的鬼谷铁牌便骤然变得滚烫!震颤之剧烈,几乎要脱怀而出!那幅繁复的星图,在他脑海中疯狂流转,与这石室仿佛产生了某种强烈的共鸣!
他强忍着铁牌传来的灼热与识海因共鸣而产生的眩晕感,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石室的每一个角落。墨问说过,持“信物”循“星轨”而至,可有所得。信物已在,星轨已循,那“所得”在哪里?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石室中央那方青石台上。石台表面看似光滑无物,但在那几缕月光的照射下,他凭借远超常人的目力以及与铁牌的共鸣,隐约察觉到石台表面,似乎有着极其细微、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的刻痕!
他快步走到石台前,俯下身,用手轻轻拂去石台表面的浮尘。果然!那并非天然纹理,而是人工镌刻的图案!只是刻痕极浅,且年代久远,若非特定角度和光线,根本难以察觉。
那图案……赫然是一幅微缩的、与鬼谷铁牌正面几乎一模一样的星象图!只是在这石台星图的中心区域,那片被白羽箭“选定”的、代表西北方位的星域位置,明显凹陷下去一小块,形状大小,正好与他怀中的鬼谷铁牌吻合!
原来如此!信物不仅是钥匙,更是启动这石室奥秘的“星钥”!
辛弃疾不再迟疑,取出怀中那滚烫震颤的铁牌,小心翼翼地对准石台星图中心那片凹陷,缓缓按了下去。
严丝合缝!
就在铁牌与凹陷完全契合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鸣响起!整个石室都为之轻轻一颤!与此同时,铁牌上的星图光华大放,无数光点流转,投射出一道清晰无比的、放大版的动态星图虚影,悬浮于石室半空!那星图的核心,正是西北方位那片星域,那颗主星璀璨夺目,周围辅星环绕运行,轨迹玄奥!
而更令人惊奇的是,随着星图虚影的出现,那青石台的表面,在星图光芒的照射下,竟然如同被无形之手擦拭过一般,浮现出密密麻麻、如同蚁篆般的墨色字迹与一些简陋的图形!这些字迹图形原本深深隐藏于石质内部,此刻被星图能量激发,才显现出来!
是墨问的手札!他果然在此留下了东西!
辛弃疾心脏狂跳,强压下激动,凝神向那些浮现的字迹看去。字迹潦草而锋锐,带着墨问特有的偏执与狂放之气,记录的内容更是让他心神剧震!
开篇并非医理毒经,而是一段充满愤懑与不甘的自述:
「……赵构昏聩,秦桧余毒未清,满朝朱紫,只知苟安西湖,醉生梦死!抗金大业?不过镜花水月!岳武穆含冤风波亭,韩世忠郁郁而终……这南朝,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与其指望这群蠹虫,不如另寻他途!」
「……金虏势大,非仅凭血气之勇可敌。吾穷究医毒,非为害人,实欲寻一非常之道,可撼动国本,扭转乾坤!‘相思入骨’,不过牛刀小试,然其中蕴含之情念纠缠、心神互引之理,或为关键……」
看到这里,辛弃疾倒吸一口凉气!墨问研制“相思入骨”,竟怀有如此疯狂的目的?他想用毒来“扭转乾坤”?
他继续往下看:
「……然,单凭毒物,终是下乘,伤人亦伤己。吾于楼观台偶得鬼谷残篇,方知天地有至理,星辰有定数,人心念力,亦可通天!《三生引》所载‘逆转化’之法,与鬼谷‘星力引情’之说,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吾推演经年,得一构想:若能集至情至性之念,引动周天星力,辅以特定阵法,或可于小范围内,逆转因果,化死为生,甚至……影响国运气数!然,此法逆天而行,凶险万分,施术者必承巨大反噬,轻则神魂俱损,重则……唉,终是理论,未曾实践,亦不敢轻试。」
辛弃疾看到这里,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墨问的构想,竟然与他不谋而合!不,甚至比他想的更加宏大、更加疯狂!影响国运气数?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但这也解释了,为何墨问会对“相思入骨”和《三生引》如此执着,又为何会留下那份关于“逆转化”的提示。他是在寻找实践其理论的“钥匙”和“路径”!
手札后面,则是一些更加具体、但也更加艰深晦涩的论述,涉及星辰能量的引动与转化,情念之力的凝聚与放大,阵法的布置与核心要点,以及……关于反噬的各种推测与警告。其中多次提及“鬼谷星钥”与“仰天池”地脉之气的重要性。
最后,手札的末尾,墨问留下了一段意味深远的话:
「……此法若成,或可挽狂澜于既倒,亦可能招致更大灾劫。后来者若见此札,须谨记:力量无分正邪,在乎一心。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望汝慎之重之,莫负鬼谷传承,莫违本心之道。」
「……吾将去也,或北上幽燕,或远遁海外,继续吾之求索。临行前,已将‘相思入骨’部分缓解之法及一味‘定神护心’的丹方,藏于……」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关键的信息,竟然中断了!
辛弃疾心中大急,连忙仔细查看石台,却发现那浮现的字迹正在缓缓变淡,显然是能量即将耗尽!那悬浮的半空星图虚影,也开始变得不稳定,光芒闪烁。
他必须立刻找到那缓解之法和丹方的下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急速扫过石室。墨问说“藏于”,后面会是什么?石室空空,除了这石台,还能藏在哪里?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石台,落在那幅即将消散的星图虚影上。西北主星……仰天池……地脉之气……
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仰天池!玄玦道长提及墨问常在仰天池畔静修,而手札也强调地脉之气!难道……
他不再理会即将消失的字迹和星图,猛地转身,冲出了石室裂缝。
玄玦道长依旧静坐在山石上,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看到辛弃疾急匆匆出来,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辛施主,可有所得?”
“道长!仰天池在何处?”辛弃疾急声问道,也顾不得礼数了。
玄玦道长伸手指向石室上方山壁的更高处:“由此向上,攀过此段险壁,可见一汪清池,便是仰天池。”
辛弃疾抬头望去,只见月光下,上方山势更加陡峭,云雾缭绕,看不真切。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对着玄玦道长一拱手:“多谢!”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体内残存的所有气力,手足并用,如同猿猴般,向着那险峻的山壁之上攀爬而去!他必须赶在星图能量彻底消散、可能存在的线索彻底隐匿之前,找到仰天池,找到墨问最后的遗留!
石室星钥,已开遗秘。
而这终南之巅的仰天池,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最后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