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去东京的那天,阮氏秋亲自送到机场。
临别时,女儿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
“妈妈,谢谢你。要不是你认识福田先生,我不会有这个机会。”
阮氏秋眼眶红了。
但她笑着拍拍女儿的背。
“是福田先生给的机会,但能拿下,是你自己的本事。去了好好干,别给妈妈丢脸。”
女儿点点头,转身走进安检口。
阮氏秋站在候机大厅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人群里。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福田发了一条消息。
“福田先生,我女儿今天走了。谢谢您。”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一路顺风。到了让她给我发个消息,我安排人接。”
阮氏秋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又红了。
但她这次是笑着的。
三天后,阮氏秋给福田打电话。
“福田先生,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请您到家里吃顿饭。”
福田愣了一下。
“家里?”
“嗯。”阮氏秋的声音很平静,但福田听得出来,她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亲手做几个菜,好好谢谢您。”
福田沉默了两秒。
“方便吗?”
“方便的。”阮氏秋说,“就我一个人。我丈夫出差了,孩子也不在。”
福田点点头。
“好。明天几点?”
“六点。我把地址发给您。”
第二天傍晚六点,福田准时出现在阮家别墅门口。
还是那栋法式别墅,白色的外墙,绿色的百叶窗。
但这次,没有义卖会的热闹,没有人群的喧嚣。
只有安静的庭院,和门口等着他的阮氏秋。
她今天没有穿奥黛,穿了一件家常的碎花长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
但就是这样,反而比平时更美。
是那种卸下所有防备的,真实的美。
“福田先生,请进。”
福田跟着她穿过庭院,走进屋里。
客厅很宽敞,装修得很雅致,不张扬,但处处透着品味。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架钢琴,茶几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
“您坐,我去端菜。”
阮氏秋转身进了厨房。
福田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家。
不是一个部长的官邸,是一个家。
有温度,有生活,有女主人的用心。
很快,阮氏秋端着菜出来了。
炸春卷,甘蔗虾,牛肉河粉,香茅烤鱼,还有几道叫不出名字的家常菜。
摆了满满一桌子。
“来,尝尝我的手艺。”
福田在餐桌边坐下。
阮氏秋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这个是我奶奶教我的,您尝尝。”
福田吃了一口。
“好吃。”
阮氏秋笑了。
“喜欢就好。”
吃饭的时候,两人聊着天。
阮氏秋说起女儿的事。
“她昨天到了,说您安排的人去接的,还帮她安顿好了住的地方。她说那个公寓特别好,离公司近,环境也安静。”
福田点点头。
“那就好。年轻人在外,住得舒服很重要。”
阮氏秋看着他,眼眶微微红了。
“福田先生,您想得太周到了。”
福田摇摇头。
“应该的。令嫒一个人在外,多照顾点是应该的。”
阮氏秋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两人移到客厅喝茶。
阮氏秋泡的茶,还是那么香。
福田端着茶杯,看着她。
“阮夫人今天叫我来,不只是吃饭吧?”
阮氏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福田先生真是直接。”
她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夜色。
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
“福田先生,您知道吗,我很久没请人来家里吃饭了。”
福田没说话。
阮氏秋继续说。
“以前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请朋友来家里。大家一起吃饭,聊天,说说笑笑,很热闹。”
她顿了顿。
“后来嫁人了,丈夫职位越来越高,请客吃饭就变成了应酬。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说话得小心,做事得周到,一顿饭下来,累得不行。”
她苦笑了一下。
“再后来,就不怎么请了。反正也没几个能说真心话的人。”
福田听着,没插话。
阮氏秋看着他。
“今天请您来,是因为……我想跟您说说话。”
福田点点头。
“好。我听着。”
阮氏秋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她这次没忍住,眼泪流下来了。
“对不起。”她擦着眼泪,“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特别容易哭。”
福田递给她一张纸巾。
“没事。想哭就哭。”
阮氏秋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
“福田先生,我跟您说说我的过去吧。”
福田点点头。
阮氏秋开始讲。
讲她小时候,在河内郊区的老家,奶奶教她插花,妈妈教她做饭。
讲她考上大学,第一次离开家,在河内文学系读书的日子。
讲她毕业当老师,教那些孩子们读书写字,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
讲她遇见阮文强,那个年轻有为的公安干部,两个人恋爱,结婚,生子。
讲她辞掉工作,成为全职太太,照顾孩子,照顾家庭,照顾丈夫的仕途。
讲这些年,她从一个年轻的女教师,变成公安部部长的妻子。
讲她站在人群中央,却觉得离人群越来越远。
讲她每天晚上,一个人对着这栋空荡荡的别墅,想着年轻时的自己。
讲她做慈善,帮那些女人和孩子,是因为看见她们,就像看见年轻时的自己。
讲她今天请他来,是因为想跟人说说话。
说那些很久没人听的话。
福田一直听着。
听到最后,阮氏秋说完,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福田先生,我说完了。”
福田点点头。
“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阮氏秋看着他。
“您不觉得无聊吗?”
福田摇摇头。
“不无聊。每个人的故事,都值得听。”
阮氏秋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她这次没哭,只是笑了。
“福田先生,您真是个奇怪的人。”
福田也笑了。
“奇怪?”
“嗯。奇怪。”阮氏秋说,“我认识的人,都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您不一样。您只是……听我说。”
福田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缺。”
阮氏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您说得对。您什么都不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庭院里,照在那些热带植物上。
福田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阮氏秋看着窗外,轻声说。
“福田先生,您知道吗,这些年,很少有人真正听我说话。”
福田没说话。
阮氏秋转过头,看着他。
“他们听我说话,是因为我是阮文强的妻子。他们想从我这里打听消息,想让我帮忙递话,想通过我接近我丈夫。”
她顿了顿。
“只有您,是听我说话。”
福田看着她。
“那是因为,您是阮氏秋。”
阮氏秋愣住了。
“什么?”
“您是阮氏秋。”福田说,“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母亲。是您自己。”
阮氏秋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但她笑着。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温暖,还有一种久违的东西。
叫被看见。
“福田先生。”她轻声说。
“嗯?”
“我能抱抱您吗?”
福田点点头。
阮氏秋轻轻抱住他,把脸靠在他肩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靠着。
很久很久。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他们身上,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阮氏秋靠在他怀里,轻声说。
“福田先生,谢谢您让我觉得,我还是我。”
福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您一直都是。”
那一夜,阮氏秋没有让福田走。
她拉着他的手,轻声说。
“留下来。”
福田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光。
那是以前没有的光。
那是被看见的光。
那是知道自己还是自己的光。
他点点头。
月光下,她的脸很柔和。
嘴角带着笑。
那是安心的笑。
那是终于不用再演的笑。
第二天早上,福田醒来时,阮氏秋已经起了。
她站在窗前,穿着他的衬衫,看着窗外的阳光。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
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醒了?”
福田点点头。
阮氏秋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她看着他,轻声说。
“明日,谢谢你。”
福田握住她的手。
“谢什么?”
阮氏秋想了想。
“谢你听我说。谢你看见我。谢你让我觉得,我还是我。”
福田摇摇头。
“不用谢。是你自己一直是你。”
阮氏秋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但她这次没哭。
只是靠在他肩上。
“明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你的人。”
福田没说话。
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