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田见到范氏玉,是在警察家属联谊会的一次活动上。
那天是陈氏兰拉他去的。
“你就当陪陪我。”陈氏兰在电话里说,“那些太太们都想认识你。”
福田本想推掉,但听到陈氏兰语气里的期待,还是答应了。
活动在河内郊区的一家度假村举办,环境很好,绿树成荫,空气清新。
福田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陈氏兰挽着他的手臂,带着他走进会场。
“这位是福田先生,日本来的企业家,我诊所的投资人。”
那些太太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福田微笑着点头,应对着各种问题。
聊了半个小时,他借口去洗手间,暂时从人群里脱身。
走到走廊尽头,他看见一个女人独自站在窗边。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奥黛,头发简单地扎着,看着窗外发呆。
背影有些落寞。
福田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那个女人忽然转过身。
四目相对。
福田看见她的眼睛,微微红着,像是刚哭过。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抱歉。”她轻声说,“让您见笑了。”
福田摇摇头。
“没事。外面阳光太刺眼,谁都会流泪。”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一丝感激。
“您是……福田先生?”
福田点点头。
“您是?”
“我叫范氏玉。”她说,“武文俊的妻子。”
福田心里一动。
武文俊。
公安部副部长,主管刑事侦查的那位。
范氏玉。
资料里写过,她四十八岁,师范大学毕业,曾经是中学教师,现在是全职太太。
有一个儿子,在读中学。
“武夫人。”福田微微点头。
范氏玉苦笑了一下。
“叫我范姐就行。什么夫人不夫人的。”
福田看着她。
“范姐刚才在想什么?”
范氏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
“在想我儿子的事。”
福田没插话,只是等着。
范氏玉看着窗外,继续说。
“我儿子今年初三,马上要升高中了。成绩中等,不算差,也不算好。我想送他出国留学,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选。”
她顿了顿。
“问了几个人,都说日本的教育好。但我又不了解日本,不知道哪个学校合适,不知道孩子能不能适应,不知道……”
她没说完,但福田懂了。
这是一个母亲的心病。
孩子的前程,比什么都重要。
“范姐。”福田说。
范氏玉转过头。
“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帮您看看。”
范氏玉愣住了。
“您……您愿意帮我?”
福田点点头。
“我在日本有些教育资源。虽然不能保证什么,但至少可以给您一些建议。”
范氏玉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是感激的泪。
“福田先生,谢谢您。”
福田笑了。
“不用谢。孩子的事,是大事。”
一周后,范氏玉约福田喝咖啡。
地点是她选的,一家藏在老城区的小店,环境安静,咖啡很好喝。
福田到的时候,她已经等着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衬衫,配深色长裙,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一些。
“福田先生。”她站起来。
福田在她对面坐下。
“范姐不用客气。”
范氏玉给他倒了一杯茶。
“福田先生,上次您说可以帮我看看日本学校的事,是真的吗?”
福田点点头。
“当然是真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让人整理的资料。日本排名前二十的国际高中,每个学校的课程设置、升学率、学费、住宿条件,都在里面。”
范氏玉看着那份厚厚的文件,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这么多?”
福田笑了。
“不多。日本的好学校就这些。”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讲解。
“这个学校在东京,偏差值最高,升学率最好,但竞争也最激烈。孩子日语不够好的话,很难考进去。”
他翻到第二页。
“这个学校在大阪,国际班用英语授课,对日语要求不高。适合语言基础一般的孩子。”
第三页。
“这个学校在京都,环境最好,但位置偏一点,孩子可能会觉得无聊。”
他一页一页翻着,每所学校的特点、优势、劣势,都讲得清清楚楚。
范氏玉听着,眼神越来越专注。
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福田都能给出详细的解答。
讲完最后一所学校,福田合上文件。
“范姐,您儿子什么性格?喜欢什么?成绩具体怎么样?”
范氏玉想了想。
“他性格比较内向,不太爱说话。喜欢画画,成绩的话,数学一般,英语还可以。”
福田点点头。
“那这个学校最适合他。”
他翻回之前的一页。
“这个学校在神户,国际班,英语授课。学校有美术社团,老师是从东京艺术大学毕业的。孩子去了,既能适应,又能发展兴趣。”
范氏玉看着那页资料,眼眶慢慢红了。
“福田先生,您……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福田笑了笑。
“因为我在日本有教育产业。这些学校,有些还是我们的合作伙伴。”
范氏玉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福田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福田摇摇头。
“不用谢。还没办成呢。这只是建议。”
范氏玉点点头。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福田想了想。
“如果您信得过我,我可以帮您联系学校。让孩子先参加入学考试,看看水平。”
范氏玉看着他。
“真的可以吗?”
“可以。”
范氏玉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但她笑着。
“福田先生,谢谢您。”
两周后,范氏玉的儿子参加了神户那所国际学校的入学考试。
考试是远程进行的,福田通过自己在日本的关系,安排了监考老师。
成绩出来那天,范氏玉给福田打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在发抖。
“福田先生,考上了!他考上了!”
福田笑了。
“恭喜。”
“福田先生,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不用谢。是孩子自己考上的。”
“不,是您帮的忙。要不是您推荐这个学校,要不是您安排考试……”
范氏玉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福田等她平静下来,才说。
“范姐,录取通知很快就会寄过来。后续的签证、住宿、入学手续,我都会让人协助。”
范氏玉吸了吸鼻子。
“福田先生,您……您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福田想了想。
“因为您是个好母亲。”
范氏玉愣住了。
“好……好母亲?”
“嗯。”福田说,“为了孩子的事,那么上心,那么焦虑。不是每个母亲都这样的。”
他顿了顿。
“您值得被帮一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范氏玉轻声说。
“福田先生,我想当面谢谢您。”
福田约她在上次那家咖啡厅见面。
他到的时候,范氏玉已经在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新衣服,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也做了新的发型。
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好几岁。
“福田先生。”她站起来,眼睛亮亮的。
福田在她对面坐下。
“拿到录取通知了?”
范氏玉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刚到。”
她把信封递给福田。
福田接过来看了看,是神户那所学校的正式录取通知。
上面写着范氏玉儿子的名字,还有入学时间。
“恭喜。”福田把信封还给她。
范氏玉接过信封,看着上面的字,眼眶又红了。
但她笑着。
“福田先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福田摇摇头。
“不用谢。这是孩子自己的本事。”
范氏玉看着他,认真地说。
“福田先生,以后您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福田笑了。
“好。”
两人喝了会儿咖啡,聊了些有的没的。
范氏玉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聊她儿子小时候的事,聊她以前当老师的事,聊她现在的生活。
福田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范氏玉看了看窗外,忽然说。
“福田先生,您知道吗,这些年,很少有人这样听我说话。”
福田看着她。
“是吗?”
“嗯。”范氏玉点点头,“我丈夫工作忙,整天不着家。儿子上学,也顾不上跟我聊天。家里就我一个人,对着四面墙。”
她顿了顿。
“有时候想找人说说话,都不知道找谁。”
福田没说话。
范氏玉继续说。
“我那些朋友,也都是警察家属。大家聚在一起,聊的无非是老公孩子。谁家老公升职了,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没人真正问你,你怎么样?你开心吗?”
她苦笑了一下。
“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忘了问自己。”
福田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落寞,看着她嘴角的苦笑。
这个女人,什么都有。
丈夫是副部长,儿子考上了好学校,家里不缺钱。
但她眼里,有一种东西。
叫孤独。
“范姐。”福田轻声说。
范氏玉抬起头。
“以后想找人说话,可以找我。”
范氏玉愣住了。
“福田先生……”
“我不是随便说说。”福田认真地说,“只要我在越南,您随时可以找我。”
范氏玉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只是轻声说。
“好。”
那天晚上,福田送范氏玉回家。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是一栋政府高官的小区,门口有警卫,环境很好。
范氏玉坐在副驾驶,没有立刻下车。
她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
“福田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福田想了想。
“因为您值得。”
范氏玉愣住了。
“就……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福田说,“您是一个好母亲,一个善良的人。您为家庭付出那么多,也该有人为您付出一点。”
范氏玉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但她笑着。
“福田先生,谢谢您。”
福田点点头。
“回去吧。孩子还在家等着。”
范氏玉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月光下,她的脸很柔和。
眼里的孤独,淡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光。
那道光,叫被看见。
福田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然后发动车子,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刚才的对话。
“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因为您值得。”
这是他常说的话。
对裴氏云说过,对陈氏兰说过,现在对范氏玉也说。
但每次说的时候,都是真心的。
因为这些女人,真的值得。
不是因为他们能给什么回报。
是因为她们在生活里,默默撑了太久。
撑得都忘了,自己也需要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