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二十分钟后,葵回来了。

“清子夫人说,她一个小时后过来。”葵的表情有些复杂,“她还说……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更棘手。”

“怎么说?”

“奥间婆婆年轻时,曾经有一个妹妹。”葵坐下来,声音很轻,“妹妹十八岁时爱上了一个外来商人,执意要嫁。奥间婆婆坚决反对,认为那个商人‘眼神不正,心术不端’。但妹妹不听,私奔了。”

福田静静地听着。

“一年后,妹妹回来了。被抛弃的,怀孕的,身无分文。”葵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个商人玩腻了,就扔下她去了台湾。妹妹在御岳外跪了三天,求姐姐原谅。但奥间婆婆没有开门。”

“为什么?”

“因为按照祝女的规矩,一旦离开神圣之路,就再也回不来了。”葵闭上眼睛,“妹妹在第四天早上消失了。后来有人在悬崖下的海里发现了她的尸体……一尸两命。”

书房里一片死寂。

“从那以后,”葵睁开眼,眼圈红了,“奥间婆婆对外来者,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能说会道的男性商人,深恶痛绝。她觉得所有外来商人都是骗子,都是来掠夺冲绳、伤害冲绳女人的。”

福田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简单的排斥。

那是刻骨铭心的伤痛转化成的偏执。

“清子夫人还说,”葵补充道,“十年前那个跪了三天中暑的东京开发商,之所以让奥间婆婆如此决绝,就是因为那个人长得有点像……她妹妹爱上的那个商人。”

这下连福田都觉得头疼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谈判或者人际关系处理。

这是一个背负着创伤记忆的老人,用六十年的时间筑起的高墙。而他现在,偏偏就符合她最讨厌的所有特征——外来者、男性商人、还背着“男女关系混乱”的嫌疑。

“老板,”夜子小声说,“要不……我们换个思路?也许系统说的关键人物不是她?或者我们可以绕过她,用其他方式达到100%整合度?”

福田摇头。

“如果是可以绕过的,系统就不会把她列为‘关键’。”他站起身,“准备车。我要去斋场御岳。”

“现在?”葵和夜子同时惊呼。

“不是今天去拜访。”福田说,“是去……看看。实地感受一下那个地方。了解敌人之前,先了解战场。”

“那我陪您去——”葵说。

“不。”福田打断她,“我一个人去。既然那里禁止女性陪同,那我就遵守规矩。从第一步开始,就要表现出尊重。”

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点头。

“那您千万小心。斋场御岳的参道很陡,而且……”她顿了顿,“那里的气氛,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很多去过的人都说,能感觉到……某种东西。”

“某种东西?”

“嗯。说不清是神灵的注视,还是古老记忆的回响。”葵认真地说,“总之,请您保持敬畏之心。”

一小时后,岛袋清子到了。

她带来了更多关于奥间婆婆的信息,但每一条都让情况显得更棘手——婆婆饮食极其简单,只吃自家种的蔬菜和鱼,不碰任何外来食物。她不用现代电器,御岳里甚至没有电灯,晚上点油灯。她每天除了祈祷,就是整理古籍,研究琉球古老的星象和风水。

“最重要的是,”清子最后说,“奥间婆婆判断一个人,不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她相信‘行动即祈祷’。一个人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行动,都在向神灵展示他的本质。”

福田记下了这句话。

行动即祈祷。

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后,福田坐上车,独自前往斋场御岳。

“琉球”开车,但福田吩咐他把车停在距离御岳还有两公里的地方。

“从这里开始,我步行。”

“老板,这附近虽然安全,但路不好走。而且万一——”

“没有万一。”福田打开车门,“如果连这段路都走不了,我就不配去见那位守护了冲绳六十年神圣的老人。”

他关上车门,沿着通往海边的土路走去。

四月的冲绳,下午阳光正好。路两边是茂密的亚热带树林,鸟叫声此起彼伏。越往前走,海风的味道越浓,带着咸腥和某种……说不清的清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开始变陡。

转过一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

斋场御岳到了。

那是一片位于海蚀崖上的天然圣地。巨大的石灰岩层层叠叠,被海风和岁月雕刻成奇特的形状。悬崖边立着几座古老的石制鸟居,漆已经斑驳,但依然庄严。更远处,在悬崖的最高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木造建筑——那就是“三库理”,奥间婆婆晨祷的地方。

福田没有继续往前。

他停在参道的入口处。那里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日文和琉球方言写着:“神圣之地,请保持肃静。男性请止步于此。”

参道是石头铺成的,蜿蜒向上,消失在树林深处。

他就在牌子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整个御岳的全貌,也能看到悬崖下波涛汹涌的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的轰鸣。海鸥在空中盘旋,叫声被风吹散。

福田闭上眼睛,感受着这里的一切。

风。海。石。树。

还有那种葵说的“某种东西”。

那不是具体的感官体验,而是一种氛围。一种沉静的、厚重的、仿佛时间都慢下来的氛围。在这里,你会不由自主地压低呼吸,放轻脚步,连思考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就是神圣之地。

这就是奥间婆婆守护了六十年的地方。

福田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海面染上金色,他才站起身。

膝盖有些麻,但他不在意。

离开前,他对着御岳的方向,微微躬身。

不是鞠躬,是类似点头致意的动作。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想。

想奥间婆婆每天在这里看日出日落。

想她在这里度过了六十年,两万多个清晨。

想她守着妹妹的回忆,守着冲绳的神圣,守着一种几乎被现代世界遗忘的生活方式。

回到停车处时,“琉球”正在车边等着。

“老板,怎么样?”

“很美的地方。”福田坐进车里,“也很……沉重。”

车驶回那霸。

路上,福田做出了决定。

“明天开始,”他对“琉球”说,“每天早上四点,送我来这里。我要在日出前到达参道入口。”

“每天?那工作——”

“工作安排在下午和晚上。”福田看向窗外,“至于早上……我要让奥间婆婆看到,一个外来者,也可以有耐心和敬畏之心。”

“您要跪求吗?像十年前那个开发商——”

“不。”福田摇头,“我不跪。我就坐在那里。她晨祷,我静坐。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那要持续多久?”

“直到她愿意见我为止。”福田的声音很平静,“或者直到我确认这条路走不通,再换其他方法。”

“琉球”从后视镜看了老板一眼。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他知道,老板已经下定了决心。

那个七十八岁的老婆婆,将是福田在冲绳的最后一战。

也是最重要的一战。

车驶入市区时,福田的手机响了。

是玉城葵发来的短信:“清子夫人联系了一位中年祝女,是奥间婆婆的远房侄女。她说可以试着帮您递话,但不能保证成功。要试试吗?”

福田回复:“暂时不用。让我自己先试试。”

“您打算怎么做?”

“用她相信的方式。”福田打字,“行动即祈祷。”

发送。

他收起手机,看着窗外掠过的冲绳夜景。

明天开始,每天清晨,斋场御岳的参道入口,会多一个安静坐着的男人。

他不会说话,不会打扰,不会越界。

他只是在那里。

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敲一扇紧闭了六十年的门。

成与不成,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必须走的路。

因为那个92%,那个11/12,那个隐藏的问号。

必须变成100%。

必须变成12/12。

冲绳这盘棋,他要下到完美。

夜色渐深。

斋场御岳里,油灯如豆。

奥间婆婆坐在木窗前,看着窗外的星空。

皱纹如沟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依然清澈的眼睛,倒映着天上的星辰。

她知道今天有人来了。

参道入口处的气息,和往常不一样。

但她没有去看。

六十年了,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好奇的游客,虔诚的信徒,别有用心的人……

她都见过。

最后都会离开。

因为神圣之地,只属于真正懂得神圣的人。

她吹灭油灯,躺下。

海涛声如摇篮曲,伴她入眠。

明天清晨,日出时分,她还会在三库理,面向大海,祈祷新一天的到来。

一如既往。

六十年来,从未改变。

而那个坐在参道入口的男人,是否会成为第一个例外?

她不知道。

也不关心。

夜色,笼罩了御岳。

也笼罩了冲绳。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