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祖地坐落于南赡部洲群山之巅,常年赤霞笼罩,将整片山峦都浸在温润的赤光之中。
那棵先天梧桐神树便扎根于祖地正中央。其高不知几万丈,枝干遒劲如龙蛇盘绕,通体呈赤金之色,树皮之上遍布细密的火焰纹路。树冠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铺展开去,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温润的赤光,轻轻摇曳之间便有细碎的火星飘落,那些火星在半空中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并不灼人,却带着一种万物初生时特有的炽烈生机。
张钰仰头望去,从树根处层层叠叠的赤金纹理,到树冠深处那些若隐若现的火光,目力所及之处竟看不到树梢的尽头。
他见过紫气元阙中的扶桑神树,也见过青帝秘境中的建木神树。扶桑之木灼烈如日,枝干之间流淌着纯阳之火,威势赫赫;建木神树通天彻地,挺拔巍峨,生机沛然。各有其气象,各有其气度。
可眼前这株梧桐却与那二者截然不同。火而不燥,炽而不烈,历经无数岁月依旧枝繁叶茂,不见半分衰颓之象。
不愧是世间至火之木。
孔雀公主立于一旁,见他仰头望树,目光之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惊叹,便轻笑一声,开口道:“怎么样?我凤凰祖地的气象,还算入得了眼吧?”
张钰收回目光,认真道:“大为震撼。不愧是飞禽之长,万鸟之宗。”
他这句话并非客套。他的感知扫过整片祖地,能察觉到的地方便有不下二十位妖神的气息蛰伏于各处。那些气息有的炽烈如火,有的幽深如渊,各自收敛在不同的角落。而这还只是他能够感知到的——以凤凰一族的手段,隐藏得更深的必然还有不少。而最让他心生凛然的,还是脚下这株梧桐神树。
梧桐神树虽然不像菩提那般超脱于天地之外,但自上古以来便与凤凰一族共生,从未经历过大的劫难,根基之稳固远在建木、蟠桃、人参果树之上。它作为先天神灵,实力恐怕不弱于孔雀公主多少。
更难得的是它与凤凰之间那种共生共长的关系——凤凰栖于梧桐,两者本源交融,由此衍生出了浴火重生之术,堪称世间最为玄妙的重生之法,不知让多少凤凰在绝境之中得以浴火归来。
正因为如此,在人族崛起、仙道大兴的数万年里,凤凰一族仍能牢牢掌控南赡部洲,始终不曾被真正撼动。
孔雀公主对张钰这番恭维不置可否,嘴角却微微弯了弯,显然颇为受用。
她抬眸看了一眼那株赤金流转的梧桐,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也就是如此了。看着门庭光鲜,实则后继无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不过是守着祖业过日子罢了。”
张钰立刻道:“公主说笑了。怎么会后继无人?不是还有金鹏师弟么。”
孔雀公主听到“金鹏”二字,眼波微动,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好了,不必恭维了。还是说正事吧。”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钰身上:“你这次可是把整个妖庭都算计进去了,连鲲鹏也被你牵着鼻子走。当真是好手段。”
张钰摇头道:“哪有什么好手段。单以谋算而论,鲲鹏、白泽,甚至随便一个妖神都远在我之上。谋算这种东西,只有在局势足够复杂时才能发挥作用。若局势简单,终究还是要凭实力说话。”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如今的情势便是如此。六御之争看似天地各方都在参与,龙族、人族、妖族、星神、幽冥,你来我往,各怀心思,实则真正有能力争夺的不过几家而已。并不复杂。即便是妖庭,借了龙凤麒麟三族的名头作为背书,最多也只算得上半个棋手。而我背靠截教,又有公主相助,随便设下一局,鲲鹏即便心知有异,也不得不顺着我的意图走。”
“这便是实力上的差距,”张钰目光坦然,“不是计谋可以抵消的。”
孔雀公主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她抬手之间,一团赤金色的灵光自掌中浮现,正是南赡部洲的地气,她随手一送,那团地气便飘向张钰,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张钰双手接过,郑重道:“多谢公主。”
孔雀公主收回手,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单是一声谢,怕是不够的。昔日在渊海之上,我帮你阻挡龙族、助你渡劫,那便是一桩人情。如今再加上这一团地气——你打算如何偿还?”
张钰还没来得及接话,孔雀公主的指尖已经轻轻一抬。一道五色光华自她指尖激射而出,并不炽烈,却带着一股五行流转的本源之力,无声无息,却让张钰全身的灵觉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五色神光。
张钰来不及多想,阴阳道莲已然应念而出,十二品莲花层层展开,五色灵光交织成一道屏障护在身前。同时他催动神通五气归元,试图以五行分解五行。可五气归元号称能分解天地间一切五行之气,此刻面对孔雀公主的五色神光却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那神光的品级远在阴阳道莲所能承载的极限之上,五气归元的分解之力触及神光边缘便被弹开,根本压不进去。
好在孔雀公主并未真正用力。张钰心念一转,神通虚怀若谷顺势而开,将那道神光的余力层层吞纳引入体内,又以真龙天地将其残余之力封锁在掌心之中。前后不过一息,他已经将孔雀公主随手一击化解干净。
孔雀公主看着他这番应对,目光之中露出几分满意之色:“这么短的时间内修至地仙圆满,还能接得住我的五色神光。倒也没让我失望。”
张钰收手而立,心中却已经转过几个念头,疑惑地看着她。
孔雀公主没有急着解释,只是缓缓道:“看来等你迈入天仙之后,应当就有能力助我超脱了。”
天仙,超脱。
张钰的目光微微一凝。他其实早有预料——以孔雀公主的境界和身份,世间能打动她的东西少之又少。她之所以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从渊海之上阻拦龙族,到如今将地气拱手相让,所求之事绝非凡物。超脱二字虽然从未明言,可张钰心中一直隐隐有所预感。此刻被她亲口说出,反倒让他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郑重道:“公主对我帮助甚多,若日后当真能助公主超脱,我自然全力以赴。只是……天仙之境,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是实话。天仙乃仙道之极,也是修行路上最后一道门槛。太和天地开天辟地至今,修仙者何止亿万,可真正成就天仙者,加在一起也不过百人之数。而且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上古神灵转修而来。
张钰当初谋划争夺六御之位,也只敢以地仙圆满之身配合诛仙剑与真龙武装去争,从来没有将希望寄托于短期内跨入天仙。
孔雀公主摇了摇头:“你之所修,乃十二品阴阳道莲,天生便有天仙之品。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根基。道莲已成,天仙便只是迟早之事。”
她话锋一转:“不过你也该明白,地仙跨天仙虽然没有天灾,却有人劫。你如今在天地间的分量,已经足够让有些人坐不住了。龙族不会放任你成就天仙,玉清一脉同样不会坐视不理。你突破天仙的那一刻,便是他们出手的时机。”
张钰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孔雀公主看了他一眼,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深意:“不过,你不是要争六御之位么。六御之位乃是太和天地最尊贵的天地业位,位格尚在天仙之上。若你能抢在突破天仙之前拿到那尊位,身负业位加身,便无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你出手。到那时你再突破天仙,龙族也好,玉清也罢,都不敢拦你。”
她顿了一顿,语气淡了几分:“这是你短时间内跨入天仙的唯一机会。”
张钰点头,心中将这番话记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公主,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六御之位如此尊贵,但公主似乎并不将其放在心上?
孔雀公主微微一笑:也并非全然不放在心上。以我如今的境界,天地业位的加持对我依旧有不小的好处,若能得一位业位,洞天便多一分稳固,大道便多一分依托。不过——若我未曾转修仙道,倒是可以争一争。可如今我已是天仙之身,这条路便走不通了。
张钰有些不解:天仙难道会影响争夺六御之位?太乙真人分明是天仙,而且是玉清内定六御人选,为何他能争,公主却不能?
孔雀公主摇了摇头:我与太乙不同。
她顿了一下,语气淡了几分:“我比他强得太多。不止是我——如来、玄都、冥河,我们四人,都没有办法取得六御之位。”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非是我与他有何分别,而是境界不同。太乙虽是天仙,洞天尚未与自身彻底合一。他能争,是因为他还能与外界天地产生共鸣。而我——她说到这里,语气淡了几分,因为我太强了。不仅是我,如来、玄都、冥河,我们四人都无法取得六御之位。
张钰闻言一怔,静待下文。
孔雀公主缓缓道来:天仙洞天一成,自成一体。皆由地仙圆满之福地演化而来,其本源之力本无高下之别,力量强弱之分,全在对大道之领悟与对力量之运用。以此为准,天仙可分四境。
第一境,界仙。此境修士将福地化为洞天,初成一方独立天地。界仙便是此方天地之主,举手可令山岳移位,一念可令江河改道,万物生灭、风云变幻皆在其掌控之中。然洞天初成,边界未固,法则初具雏形,尚需岁月打磨、大道滋养,方能渐趋稳固。太乙真人如今便在此境。这一境,修士虽已脱出天地之外,却尚未真正炼化混沌,洞天仍需借助外界天地补益自身。
第二境,宇仙。洞天日趋稳固,边界凝实,宇仙可将洞天与混沌相连,引混沌之气入内,以自身法则将其炼化为天地灵气,化为己用。到了此境,洞天自成循环,不假外求,即便切断与外界天地的一切联系,修士亦可凭借洞天之力长久存在,真正做到了与天地同寿、逍遥自在。世间绝大部分天仙皆止步于此,能入宙仙者已是凤毛麟角。
第三境,宙仙。洞天已臻圆满,法则完备无缺,万物在其中各安其位,五行流转、阴阳交替皆有条不紊。宙仙可随心操控此方天地之内的时间流速——万物可速朽于刹那,亦可凝滞于永恒。一念可使春华秋实在瞬息间轮转,一念可使风霜雨雪凝固不散。此境修士的洞天,已成独立于大天地之外的一方时空孤岛,自成一界,不假外求,连时间都不再受制于外界。
第四境,道仙。此境之中,身即是天,心即是道,万物自其心念中流转,万法自其呼吸中生灭。道仙已无“我”与“界”之分,一念动则天地随行,一念静则万籁俱寂。不在此界,不在彼界,万物之根在其身,大道之终在其心。此乃天仙极境——洞天即我,我即洞天。到了这一步,已非修行,而是与道同游。世间能至此境者,寥寥可数。”
孔雀公主此刻便处于这第四境,如来、玄都、冥河三人亦是如此。他们四人皆已臻至道仙极境,洞天与自身彻底合一,再不分彼此。一念动而天地随行,一念静而万籁俱寂,已是此方天地之中最为顶尖的存在。
然而,也正是因为洞天已与自身合一,他们再也无法取得六御之位。
六御之位,说白了便是太和天地这个大天地凝聚而出的权柄。执掌此位之人,须与整个大天地合二为一,借用其法则运转之力,以其气运滋养自身。这等位格,需要修士在自身洞天尚未与自身彻底融合之时,将自己的洞天融入大天地之中,与之共鸣、与之契合,方才能得到天地本源的认可。
可孔雀公主等人已经与自身洞天合一,身即是天,心即是道,再也无法与外界的大天地产生那种根本性的融合。
这便是道仙之境的代价,也是超脱之路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