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历十万四千八百年,距封天之期,尚有一百七十六载。
自河洛之地昆仑圣母显圣,定下六御争夺不可扩大为天地大战的基调之后,天地各方都收敛了许多。明面上的争斗骤然减少,暗中的谋划却比往日更加密集。一来是昆仑圣母的话无人敢违逆,二来是六御的归属确实已经逐渐明朗,各方都在做最后的落子。
帝器一道,禅宗手握三辰冠,四十五道先天禁制的极品先天灵宝,稳居上风。颇有几分超然物外、坐看云起之势,不理会其余各洲的纷扰,只在西牛贺洲静静等待封天之日。
人气一道,后土已凝聚人书,身兼幽冥权柄与巫族之力,虽未正式册封,可那尊六御之位已然尘埃落定,各方心知肚明,再无旁人可以染指。
唯独地气之争,依旧混沌未明。
五洲四海之地气,分布错综。北辰星神独居其二,鲲鹏居其二,玉清居其一,凤凰一族居其一。地气的归属至今悬而未决,各方在这最后百余年间都在做最后的谋算与争夺。明面上各不相犯,暗地里却早已将每一寸棋路都推演了无数遍。谁都知道,地气的去向将直接决定封天之后天地格局的走向,容不得半分疏忽。
……
赤县神州,镐京。
镐京乃大周仙朝之都城,亦是天地之中人族最核心之地。神州灵气汇聚于斯,如百川归海,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浑厚浩瀚的灵光之中。
城中宫殿楼阁层层叠叠,以青金石为基、以灵玉为瓦,飞檐斗拱之间灵纹密布,千百年来经无数阵法加持,早已固若金汤。若是自上而下俯瞰,整座镐京如同一方横卧于大地之上的巨大印玺,以天地为纸、以山河为墨,镇守着一方乾坤。
此城不比玉虚宫的仙家气象,亦不比昆仑山的超然脱俗,却自有其独一无二的气势——那是人间皇权的极致,是亿万生民气运汇聚之所,厚重而磅礴,堂皇而浩荡。
今日的镐京,格外肃穆。
玉清一脉以广成子为首的数位天仙齐聚于此,人族各方宗门的仙道魁首也尽数到场。周公旦端坐于侧,周穆王姬满身着玄黑帝王冕服坐于主位,儒门先师仲尼亦在座中。各方重要人物汇聚一堂,将镐京明堂之前的那片广场站得满满当当,却无一人喧哗,气氛沉凝如同山雨欲来。数百道目光汇聚于明堂之前那方空地上,等待着今日的主角现身。
天穹之上,虽是白日,却已有星光闪烁。
北斗七星、南斗六星、二十八宿之神——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毕、觜、参;井、鬼、柳、星、张、翼、轸。无数星光自九霄垂落,在镐京上空交汇成一片璀璨的光幕,白昼的日光在那星光的映照之下竟显得有些黯淡。
星光交织之处,一道身影缓缓浮现,周身紫薇之气流转,身后群星拱卫,正是北辰星神。
广成子目光之中却带着几分郑重,拱手道:北辰道友,久违了。请移步。
北辰星神微微颔首,与广成子并肩而行。两人穿过广场,来到明堂之前。周围侍立的人族天仙与星神皆自觉退开数步,将明堂前的空间留给二人。
广成子与北辰星神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河洛之事,对双方而言都是极大的挫败——鲲鹏得了河图洛书,掌控了周天星辰大阵;后土凝聚了生死簿,夺走了人气之争。而他们两家,一个失了星辰权柄的独掌,一个失了地气的优势,可谓是一败涂地。
但福祸相依,也正是因为共同的损失,才让这两家原本素无交集的势力有了联手的可能。鲲鹏借助河图洛书掌控周天星辰大阵,对北辰星神而言是釜底抽薪,对他的星辰之主地位构成了根本性的威胁。而玉清一脉同样不愿看到妖族势力继续膨胀,威胁到人族在天地的地位。
双方一拍即合,暗中商定,在今日立下盟约。
明堂之前,灵气与星光交汇,凝聚成一方古朴的卷轴,徐徐展开于虚空之中。那卷轴材质非纸非玉,乃是灵气与星光凝聚而成的实体,看似轻薄如纱,却蕴含着两方大势力的气运。
广成子与北辰星神各自向前一步,以灵力为墨,以心神为笔,在卷轴之上依次写下盟约之文。
太和立极,万灵攸分。今玉清一脉,代天牧民,执人道之纲;北辰星神,统御群曜,掌天象之枢。二者虽殊途,实同源于道。
自开辟以来,星移斗转,人事代谢,各有其序。然今域外将临,封天在即,邪祟窥伺,劫运未明。若各守其隅而不相济,则恐覆巢之下,无有完卵。
故今立盟:玉清与星神,自今日始,结为同道,誓不相背。凡有外患,同御之;凡有内争,共议之。利不独享,害不独当。盟约以纪元为限,一纪之期,万二千九百六十载。期内若有违誓背约者,天地共弃,星斗不佑,神魂永堕幽冥,不得超脱。
此盟既成,昭告天地,四方共鉴。
文字落定的瞬间,卷轴之上灵光大盛,四方皆有感应。
远在北俱芦洲的鲲鹏忽然抬了抬眼皮,望了一眼赤县神州的方向,目光微沉;西牛贺洲的禅宗祖庭之中,一尊金身佛像微微颤动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平静;幽冥之中,后土正翻阅生死簿,忽然顿了一顿,嘴角露出一丝不置可否的冷笑。
广成子取出翻天印。此印既是太初仙器之中的至宝,同时也代表着玉虚宫掌教的权柄。他将印玺郑重地按在卷轴曾经悬浮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深沉的印记。
北辰星神则抬手凝聚出一道紫薇本源之气,注入其中。那道紫气如龙如蛇,缠绕在翻天印印记周围,缓缓融入其中。
两道印记在虚空之中交汇,化作一道灵光冲天而起,融入天穹之中,被天地所感知。
广成子收了翻天印,手中灵光一闪,一道浑厚的地气出现在他掌心之中。那是东胜神州的地气,玉清一脉在六合天元会中所得之物。
他将其递向北辰星神,道:按盟约所定,这东胜神州之地气,便归道友了。此外,凤凰一族手中的地气,我也会尽力为道友争取。
北辰星神接过那团地气,收入袖中,微微颔首。他的面色依旧冷峻,但目光之中多了一丝满意。他看了一眼广成子,又看了看端坐于主位的周穆王,缓缓开口:地气之事既已妥当,轩辕剑拿出来吧。
广成子转向周穆王。周穆王当即起身,双手托起一柄长剑,将其横陈于身前。
那剑通体呈暗金之色,剑身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草木,正是轩辕剑。此剑乃是人族至宝,承载着大周仙朝气运,威力与国运相连,潜力无穷。自大周立国以来,此剑便由历代天子执掌,代代以国运温养,剑身之上的日月星辰与山川草木两面都在不断凝实。可惜日月星辰一面始终差了一截,若无法得到天地星辰本源的认可,便永远难以圆满。
北辰星神上前一步,身后十二位星神同时抬手,数百道星光自天穹垂落,注入轩辕剑之中。剑身之上的日月星辰图案骤然亮起,星辰运转,日月交替。那灵光越来越盛,将整座明堂都照得明亮如昼,剑身之上隐隐有龙吟之声传出,清越而悠长。
轩辕剑其中一面原本空白的星图,在这一刻被点亮了大半。
此剑经星辰之力加持之后,已然可以发挥出极品先天灵宝的威能。再配合大周仙朝的气运加持,虽然仍不足以与三辰冠正面抗衡,但相差已不如先前那般悬殊。
周穆王握剑在手,感受着其中翻涌的力量,目光之中涌出难以掩饰的喜色。在场的人族天仙亦纷纷面露振奋,原本因为河洛之失而低迷的士气,此刻终于有所提振。
广成子看着这一幕,目光之中也掠过一丝满意之色。这场交换,于双方都有利。北辰星神得了地气,在地气之争中扳回一城;玉清则借星辰之力补强了轩辕剑,为周穆王争帝器多了一分底气。二者各取所需,互补长短,原本各自困顿的局面便一下子活了过来。
北辰星神没有多做停留。他收回星光,与十二位星神一同化作流光,没入天穹之中,瞬息之间便消失不见。天穹之上的星光随之散去,恢复了白日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万千星辰降临的盛景只是一场幻觉。
明堂之前,余下的只有玉清一脉与周穆王等人。
广成子望着北辰星神消失的方向,沉思了片刻,转向周穆王,语气沉缓:如今轩辕剑威力大增,但仍然不够。若想真正比肩到三辰冠,还需要更多的气运加持。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你以大周天子之名,下令让芈凰出使南赡部洲。看能否说服截教与凤凰一脉,立下兄弟之盟。若再能得到南赡部洲的支持,你的轩辕剑才能真正的与三辰冠一较高下。
周穆王闻言,面露难色。广成子说得轻巧,可其中的难度他岂能不知?否则为何广成子不亲自去,反而让他派芈凰去?芈凰与凤凰一族有旧,又不是玉清嫡系,由她出面试探,即便被拒绝了也不至于让玉清一脉面上无光。
可如今的南赡部洲,说白了就是截教与凤凰一脉的地盘。截教与玉清的恩怨自革天之战便已结下,数万年来势同水火,双方刀兵相见不知多少次。凤凰一族虽是妖族,却向来与龙族不和,与玉清明面上也无太大的恩怨,但毕竟已与截教结盟多年,又归入妖庭体系之中,手中的地气即便不给鲲鹏,也未必会交给北辰星神。
周穆王沉吟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广成子既然开了口,他只能答应下来。且不说此事对玉清大局有益,单说轩辕剑若能再进一步,对他自己而言也是天大的好处。至于能不能成,那是芈凰的事,他只需把人派出去便是。
……
金鳌岛,碧游宫。
无当圣母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捏着一枚刚刚送到的传讯玉筒。她以神识扫过其中的内容,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那玉筒之中记载的是芈凰出使南赡部洲之前,通过层层渠道试探过来的讯息——言辞之间颇为含蓄,似乎在询问截教是否有与玉清和解的意愿。
无当自然看得出来,这不是芈凰自己的意思,而是广成子的授意。广成子不愿亲自开口,怕被拒绝之后失了颜面,便让芈凰以凤凰一族的名义来探口风。
以截教如今的处境而言,答应下来,似乎才是更明智的选择。炎汉虽然统一了南赡部洲人族六郢,但终究根基太浅,数百年的积累在数万年的势弱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若能借玉清之势,三清归流、道统一体,截教便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往日的声威,无论是在封天之中立足,还是在千年后的域外之战中应对,都有了更大的余地。对天地众生而言,三清合力,总比各自为战要强得多。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似乎都不该拒绝。
可唯独有一桩,无当过不去。
昔年革天之战,截教上下倾尽全力,不知多少师兄弟为了那一战殒落,神魂俱灭,连转世之机都不曾有。那些人中有她的同门、她的至交、她的晚辈,那些面容至今还在她记忆之中,清晰如昨。他们的血洒遍天地,尸骨无存,才换来如今截教那一线生机。
如今广成子想用一句和解,就将那些血债轻轻揭过,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事?若她答应了,那些死去的师兄弟们在地下有知,该如何看她?
无当手中灵光一闪,那枚玉筒化为齑粉,从她指缝之间簌簌落下。她声音平平静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传信出去。上清一脉与玉清一脉,绝无同盟之可能。除非光阴倒流,日月逆行——否则,此事不必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