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陵仙门立派三千载,成就仙人者不过三位。其中邢无极还是转世重修,历经两世方才重新站在了那道门槛之上。烈阳真人以纯阳入道,于战火之中搏杀而出;云疏则是险之又险地以不足五成的把握强行渡劫,九死一生方才成就仙位。由此可见,成仙之艰,成仙之难,远非寻常修士所能想象。
而如今,张钰所取出的那五十颗太阴含珠,其珍贵程度,便是倾尽长陵一脉三千年的积累,也未必能及得上其十分之一。众人惊喜之余,本以为这便是全部,却见张钰说了,此乃其一。
张钰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七脉首座:我长陵仙门立派之初,分为七脉,各承一道。所传之七脉剑诀,乃是长陵祖师将戮仙剑气一分为七,各取其一,分化而成。锐金之锋锐,青木之绵韧,弱水之柔韧,离火之刚烈,后土之厚重,妙法之变幻,正法之堂正——七脉各占一道,各有玄妙,各有其长。
而七者合一,剑气相通,灵机相引,便可重现戮仙剑气之无上威能。此乃长陵立派之根基,亦是门中代代相传的无上护道神通。
然则——
他的声音微微一沉,带着几分审慎之意:戮仙剑气虽强,却问世已久。千年以来,截教弟子以此术征战各方,固然威名赫赫,却也因此被天地各方所熟知。玉清、妖庭、龙族,乃至各方散修大能,对戮仙剑气的运转之理、皆多有研究。这数百年间,已有不少针对之法流传于世。
护道神通,自然是越多越好。多一门手段,便多一分生机;多一条路径,便多一分周旋之余地
言罢,他右手一翻,一枚青玉色的玉筒出现在掌心之中。
此乃《五行归元御劫章》。
是截教众仙以我之根基为引,苦心推演而成的法门。内中包含剑诀、阵法,以及剑阵合一之术,三者相辅相成,互为表里。专以雷霆入道,以五行为基,以阴阳为枢,算得上是世间顶尖的雷霆剑诀。
我长陵素以剑诀阵法闻名于世,七脉剑诀之外,尚有诸多阵道传承。此法与宗门道途恰好相合,一脉相承,无须另起炉灶。
今日我便将其留在长陵之中,为我宗门再添一门护法之法。日后弟子修行,除戮仙剑气之外,便多了一门可以依仗的手段。双剑并行,双法并举,进退之间,便多了一分从容。
张钰顿了一顿,目光沉凝了几分,声音也随之郑重起来:
不过,此法虽好,却非人人可修。其中有一条铁律,须得谨记在心。
此法以雷霆入道,雷霆者,天地之威,阴阳之枢。威能虽强,门槛亦高。唯有修至紫府九品圆满,凝聚纯阴或者纯阳根基之后,方可参悟修行。若根基未固、境界不到,便贸然涉猎,非但无益,反而会破坏纯阴纯阳之基,败坏道途,得不偿失。
而待尔等凝聚纯阴纯阳之后,再参悟此法,则大有裨益。雷霆与天劫同源,此法以雷御雷,以雷破雷,可在天劫降临之时,以自身的雷霆之力抵御天雷之威,层层削弱,节节化解。我推算过,至少可以为尔等增加一至二成的成功之机。
此言一出,殿中原本屏息凝神的众人,面上骤然涌出难以言喻的惊喜之色。
太阴含珠虽好,却是留给后人的。他们这些早已铸就灵根、步入修行之人,反而用不上。可这《五行归元御劫章》不同——他们这些紫府境界的长老,正是最需要它的人。
以长陵仙门如今的底蕴与资源,这些紫府长老中,十之七八在千年大寿之前,都有望达到紫府九品圆满,可以勉力一搏成仙之机。可他们自身也清楚,以他们的资质与根基,真正能引动天劫、安然度过者,百中无一。绝大部分人成仙的机会,不足一成。
而如今,有了这《五行归元御劫章》增加的一两成机会,虽依旧没有十足把握,却已从原先的九死一生,变成了可以奋力一搏的境地。
数十位紫府长老齐齐起身,在殿中站成数排,整齐地俯身拜下。
多谢殿主赐法之恩!
张钰微微颔首,面上并无太多表情。他留下这《五行归元御劫章》,本就有这方面的考量——此物既可助人渡劫,亦可护道传法,于长陵而言,是长远之计,亦是根本之策。
他没有在此事上多做停留,目光随即转向邢无极、烈阳真人与云疏三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除去邢师伯、师傅,还有云疏师兄,其余人可以先行离去了。
殿中众人闻言,虽心中仍有几分不解,却无人敢违抗。他们再次躬身一礼,便鱼贯退出祖师殿。
祖师殿中,只剩下四道身影。
张钰立于主位之前,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如今距离封天已然不足二百年。而封天之后千年,域外天地必将再次与太和天地交汇。届时天地各方必定动荡不休,战火四起,便是天仙妖神也未必能保全自身。
他顿了一顿,目光望向殿门之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远山轮廓,声音之中带着一丝隐忧:长陵仙门孤悬于东胜神州,既远离截教总坛,又毗邻渊海龙族。一旦有事发生,无论是我还是长陵祖师,恐怕都难以及时赶回救援。届时宗门上下,只能依靠自身之力应对。
烈阳真人闻言,抬目光之中透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豁达与从容:钰儿,不必太过忧虑。你已留下太阴含珠,又传下《五行归元御劫章》,这两样东西足以让长陵面对各方动荡。灵物充足、法门精妙,只要门中弟子勤勉修行,即便有外敌来犯,也有一战之力。若到时候真的被波及……那也是时也命也,怨不得旁人。截教大事为重,你不必为长陵分心太多。
邢无极与云疏也纷纷点头,面色坦然。三人历经千年风雨,见过太多次生死离别,早已将荣辱兴衰看淡了许多。
可张钰却微微摇头,目光坚定如磐:话虽如此。长陵于我,终究不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日后陷入危局而毫无作为。还是要为宗门再留一道后手。
他顿了一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但此事事关重大,只能让你们三人知晓。不到关键时刻,绝不能对外透露半分。
三人见他如此郑重,面色也跟着凝重起来,皆是意识到张钰接下来要说之事非同小可。
张钰手中灵光一闪,一方龟甲浮现于掌心之上。
正是龙子负屃曾用过的太初仙器——玄龟之甲。
此甲乃龙族以黑帝遗蜕的龟甲炼制而成,即便在龙族之中亦属珍品。若非负屃被选定为六御候选之人,龙族绝不会将此物赐予他护身。可惜他遇上了后土与张钰,噬神枪专破元神,诛仙剑无物不斩,皆在此甲防御之上,负屃至死也未能将其威能真正施展出来。
此甲位列太初仙器,乃是世间最顶尖的法宝,弥足珍贵。尤其对截教一脉而言,炼器本就非其所长。昔日金箍仙马遂为将本命法宝金箍炼制成太初仙器,截教上下耗费了极大心血,方得成就,可见此等法宝之难得。
张钰的本命法宝五行诛仙剑,至今也不过是大罗仙器之列,尚差太初甚远,这玄龟之甲于他而言同样贵重。只是此甲专司防御,于攻伐无用,而张钰已身具祖龙之体与太一真形两大护体神通,寻常攻势难伤分毫,这龟甲的防御之能对他而言,便显得有几分鸡肋。
张钰目光扫过三人,开口道:“此乃太初仙器,玄龟之甲。”
此言一出,烈阳、邢无极、云疏三人面色骤变。他们深知太初仙器的分量——放眼整个长陵仙门,莫说太初仙器,便是纯阳纯阴仙器也不过寥寥数件。张钰手中这一方龟甲,竟是此等重宝。
张钰道:“稍后我会将此物融入长陵大阵之中。日后若遇灭门之危,激活此甲之威,便是天仙出手,也能阻挡一二,为宗门争取一线生机。”
他顿了一顿,语气沉重了几分:“不过此物乃是从龙族手中抢夺而来。若被龙族所知,非但庇护不了长陵,反会惹来灭顶之灾。此事关系重大,唯有你们三人知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透露半句。”
烈阳、邢无极、云疏三人面色肃然,齐齐点头。他们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四海龙族睚眦必报,若得知此甲在长陵手中,便是倾尽截教之力也未必能保得住这座山门。
不过,此甲虽是太初仙器,却不能直接为人所用。法宝有灵,尤以太初仙器为甚,非有契合之血脉、足够之修为,根本难以驾驭。烈阳等三人虽是人仙之境,却远不足以炼化此等重宝。若是强行催动,莫说发挥其威,反会被法宝自身的力量反噬。
但对张钰而言,这并非难事。他抬手逼出一滴玄金精血,点入龟甲之中。那精血落入甲面,如同水入干沙,瞬息便被吞没,甲上浮出一道暗金色的纹路,蜿蜒蔓延,转瞬布满整片龟壳。他催动真龙百相,自身龙气一变,化作与负屃一般无二的祖龙嫡系气息,将龟甲之中残留的烙印逐层覆盖、置换。与此同时,大冶熔金应念而转,一道炽光自他掌心涌出,将龟甲裹入其中,熔炼其禁制,重塑其脉络。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那龟甲便已褪尽旧主之痕,通体流转暗金纹路,与张钰心神相连,再无隔阂。
张钰抬手一送,那龟甲化作一道灰白流光,没入地下,穿过层层灵脉,直入护山大阵核心,如同一枚护心镜嵌入大阵胸腹之间,从此与长陵灵脉融为一体,再不分离。日后大阵运转,此甲自会激活,将那股浑厚如山的力量覆盖整座山门。
做完这一切,张钰收回心神,他该做的,已经做了。该留的,也已经留下了。灵珠传世,法门永续,玄甲镇山——灵、法、器三者相合,内育根基,外御强敌,上下兼顾,表里相依。有此三道后手,当可保长陵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