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看着眼前的儿子,他长臂一展,把怀里的女儿往上托了托,单臂一搂,顺势也将冲过来的朱文堃给抱了起来。
“哈哈,文堃,这身子骨倒是越来越结实了!”朱雄英掂了掂儿子沉甸甸的小屁股,由衷地笑了起来。
这一幕落在后方的马恩慧眼里,却让她的呼吸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这大明江山,嫡庶有别。
眼前的朱文堃是皇后徐妙锦所生,一出生就被册立为大明皇太子,尊贵无比。而她生下的朱文谦虽然也是皇子,但在名分上,注定要低了眼前这个小家伙一头。
看着朱雄英那毫不掩饰的宠溺,马恩慧迅速敛去心中的酸涩,脸上重新堆起笑意,上前夸赞道:
“太子殿下长得真快,臣妾有些日子没见,瞧着又高出了半个头呢。”
朱文堃被父皇抱在怀里,得意地昂起小脑袋,冲着马恩慧和朱雄英奶声奶气地嚷嚷道:
“那是自然!我现在每顿饭能吃一大碗呢!就是父皇让小厨房送来的那些绿油油的蔬菜不好吃,跟吃草似的,还是大块大块的蹄髈肉香!”
朱雄英看着撅着小嘴、一脸不情愿的朱文堃,脸色一板,假意责备道:
“胡闹!不吃蔬菜怎么长高?以后怎么提得起硬弓、跨得过战马?朕告诉你,以后那蔬菜再难吃,你也得给朕一口不剩地咽下去,听明白没有?”
“噢……”
朱文堃小嘴撇得更紧了,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不过小孩子忘性大,他一转眼瞧见朱文嫒,一双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挣扎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妹妹!父皇,快把妹妹给我抱抱!我要抱妹妹!”
听到这句话,站在一旁的马恩慧惊得魂飞魄散。
这要是手一滑摔着了,或者手重了捏疼了,她的心肝宝贝可就遭罪了!
“哎哟,太子殿下万万使不得!”
马恩慧失态地惊呼一声,赶忙上前一步,陪着笑脸哄道:
“文嫒现在还太小,骨头嫩。等殿下再长大一些,能拿起木剑了,再抱她也不迟呀。”
朱文堃见状,觉得十分无趣,冲着马恩慧翻了个白眼,又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
“不抱就不抱,父皇放我下来!我不跟你们玩了,我要去找太爷爷玩!太爷爷那里有好多好吃的点心,还不逼着我吃草!”
朱雄英哭笑不得,顺手将这他放在了地上。
朱文堃一落地,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一样,迈着小短腿,朝着仁寿宫的方向跑远了。
看着太子那欢快的背影,马恩慧用团扇掩着嘴,跟着笑道:
“太子殿下真是活泼可爱。算算日子,殿下也快两岁了,过不了多久,就该到了开阁启蒙、挑选侍读的时候了吧?不知陛下可有心仪的儒学大家来担任太子的启蒙老师?”
然而,她话音刚落。
朱雄英原本挂着笑意的脸,瞬间冷了下去。
他缓缓转过头,冷冷地逼视着马恩慧,眼底的温情在这一刹那消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害怕的帝王威严。
马恩慧被朱雄英的眼神盯得浑身一僵,手里攥着的团扇险些掉在地上。
“爱妃,你似乎对太子的事情,格外关心啊?”
朱雄英的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多少火气,但落在马恩慧耳朵里,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她瞬间惊醒过来,后背在这一刻被冷汗彻底浸透!
后宫干政、窥探储君、插手太子启蒙!这在任何一个朝代,尤其是大明,都是绝对无法容忍的死罪!
她最近生了龙凤胎,天天听着底下宫女太监的谄媚奉承,终究是有些飘了,竟然敢在皇帝面前试探太子的风向!
“陛下恕罪!臣妾万死!”
马恩慧没有任何犹豫,脸色煞白的跪倒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声音颤抖着说道:
“臣妾只是一时失言,绝无他意!臣妾该死,求陛下惩罚!”
朱雄英抱着朱文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马恩慧,冷哼了一声。
“爱妃,记着自己的身份。”
“以后,不是你该管的事情,连听都不要听,更不要在朕的耳边多嘴。朕能给你妃位,也能把你打到冷宫里去,懂了吗?”
“臣妾……臣妾明白!臣妾谨记陛下圣谕!”马恩慧的额头紧贴着地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根本不敢落下来。
“起来吧。”
朱雄英将怀里的女儿小心地递给贴身乳母,冷冷地看着站起身的马恩慧,沉声道:
“你现在唯一的差事,就是把文嫒和文谦给朕照顾好。尤其是文谦,他是皇子,朕不求他以后有多大的军功,但他必须给朕养成一个谦谦有礼、安分守己的性子。真要是养出了什么不该有的野心,到那时候……可就别怪朕不念结发夫妻的情分了。”
这一番话,近乎是赤裸裸的警告与敲打!
马恩慧死死咬着嘴唇,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朕看着心烦。退下吧,回你的地方闭门思过。没朕的口谕,少在后宫里四处乱晃。”
“……臣妾领旨,臣妾谢陛下开恩。”
马恩慧紧咬着下唇,屈膝行礼,泪水终于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她连一旁的女儿都顾不上再看一眼,低着头,神色狼狈地快步退了下去。
看着马恩慧离去的背影,朱雄英眼中没有一丝波动。
对后妃他有恩有宠,但谁要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试图去碰储君的底线,那他这个做皇帝的,绝不会有半分手软。
“摆驾,回御书房。”
朱雄英大袖一挥,径直回了前殿,继续批阅堆积如山的军政折子。
……
天子震怒,宠妃受罚。
这消息犹如长了翅膀一般,眨眼间就在大内皇宫里传得沸沸扬扬。
后宫里向来是捧高踩低、见风使舵的地方。不少太监和宫女聚在宫墙阴影里,低着头交头接耳,私底下议论个不停:
“听说了吗?那位马贵妃,今儿个在御花园触怒了陛下,直接被下旨闭门思呢!”
“哎哟,前阵子生了龙凤胎,宫里天天送礼的人能从门首排到御道上,谁承想这才几天功夫,就失了圣心?”
“嘿,你懂什么?小声点!马贵妃再怎么受罚,那也生了皇子和公主。只要她以后安分守己,人家依旧是尊贵无比的贵妃,哪是咱们这些当差的能招惹的?都管好自己的嘴,免得怎么死都不知道!”
风言风语在各宫暗暗流传,有人落井下石,也有人暗中观望。
而此时,偏殿内。
马恩慧失魂落魄地跨进殿门,原本红润的脸颊此刻白得像是一张纸。
“娘娘,小皇子刚刚醒了,正哭着……”贴身侍女有些局促地上前,小声禀报着。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马恩慧神色狰狞地低吼了一声,伸手狠狠推开了挡在面前的侍女。
她甚至连侧殿摇篮里的儿子都没看上一眼,便跌跌撞撞地径直冲进了最深处的卧室,关上了殿门。
内室里光线昏暗。
马恩慧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重重瘫倒在大床上,伸手扯过锦被,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压抑在眼眶里的泪水,在这一刻决堤了。
她不敢放声大哭,害怕外面那些势利小人听到风声,只能用牙齿死死咬住被角,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棉被的掩盖下发出一阵阵闷哼,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害怕、屈辱、后悔、不甘……各种各样的情绪瞬间将她淹没。
然而在泪水的洗刷下,一股妒火与怨恨,在她的心底最深处攀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