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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但依旧没有泪。

他看着古德,慢慢地说:

“师父是这么跟我说的。‘不伤心’。可我知道,他怎么可能不伤心。阿海师兄走了,阿初师兄也走了,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误解的误解,背叛的背叛……

他那段时间,身边就没剩下谁了。阿海师兄老实,除了陪着,也帮不上什么别的。我刚入门,本事低微,什么也做不了。杨飞云那个畜生,还在暗处虎视眈眈,不断搞鬼。”

他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荒诞的感慨。

“只有钟君那个冤家……那段时间,倒是来得勤了。”

何应求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您说这事儿怪不怪?以前见面就掐,恨不得对方立刻消失的两个人。那段时间,钟君三天两头就往师父那儿跑。她也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就是带点炖汤,烧腊,放在桌上。

看屋里乱了,就骂骂咧咧地收拾。有时候看师父一个人发呆,就坐在旁边,也不吭声,过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毛小方,你看你那个死样子,一点用都没有’,或者‘喂,木头疙瘩,你打算坐到什么时候?天都快黑了’。”

“师父也不还嘴,就任由她数落,偶尔‘嗯’一声。后来我琢磨,师父心里那潭死水,大概也就从钟君那些没什么好气的骂声和热汤热饭里,得了点活气儿,一点点暖和气儿。”

何应求把杯子里彻底凉透的茶一口喝完,又拿起茶壶,才发现壶也空了。

他放下壶,双手交握。

“后来的事,就越发惨烈,也越发乱了。”

“杨飞云终于不再隐藏,图穷匕见。他不知道从欧洲什么地方,弄来一具西洋僵尸,叫什么告鲁斯伯爵。那玩意儿跟咱们中土的僵尸完全不同,铜皮铁骨,力大无穷,不怕符咒,不惧寻常的法器,太阳晒着也只是难受,要杀死它极难。

杨飞云把它放了出来,一方面想借它的手除掉师父,另一方面也想把香江搅个天翻地覆,他好浑水摸鱼,完成他逆天改命的最后一步。”

“师父那时候,已经查清了杨飞云的大部分底细和阴谋。他找到了钟邦,把前因后果,杨飞云的伪装、小尊之死的真相、余碧心命格的秘密,掰开揉碎,一点一点讲给他听。

钟邦一开始根本不信,觉得师父是在为自己开脱。直到后来,他亲眼见到杨飞云施展邪法,试图对余碧心下手,才不得不信,悔恨交加。”

“而玄魁,也再次找上了师父。”

何应求看着古德,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

“他查清楚了,小尊的死,是杨飞云设计的,目的就是激化矛盾,借师父的手除掉小尊,同时让师父众叛亲离。玄魁是僵尸,可他竟然来找师父联手。”

“人,和僵尸,头一回站在了同一边。”

何应求缓缓说道,语气里依然带着不可思议。

“您见过吗?我活了这几十年,就见过那么一回。玄魁不是没想过趁机找师父报仇,但他那不同于寻常僵尸的脑子很清楚,知道真正的仇人是杨飞云,是那个设计害死小尊、又把香江搞得乌烟瘴气的疯子。他那会儿,比好些被仇恨蒙了眼的人,都明白。”

“最后那场决战,在九龙城一处早已废弃的西洋教堂里,打了整整一夜。”

何应求的声音低沉下去,语速变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那一夜的惨烈和沉重。

“师父,玄魁,钟邦,还有我和阿海师兄,对上了杨飞云和他操控的西洋僵尸告鲁斯。打成什么样,我就不细说了,加上杨飞云带来的行尸,尸横遍地,教堂都快塌了。反正我这辈子,没打过那么惨烈、那么绝望的仗。”

“那西洋僵尸确实厉害得邪门,浑身像是精钢铸的,桃木剑刺上去一个白点,符咒贴上去瞬间自燃,黑狗血泼上去嗤啦一声就蒸发了。玄魁跟它硬碰硬,几乎是以命换命的打法,身上的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差点被那怪物活活撕碎。

杨飞云自己,那时候不知道练了什么邪功,已经变得半人不鬼,面容狰狞,道行高得吓人,他一个人就拖住了师父和钟邦两个人,竟然还隐隐占着上风。”

他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声音更轻,却更清晰:

“后来是怎么赢的……是玄魁,拼了最后那点灵智和力气,死死缠住了西洋僵尸,用身体硬挨了那怪物十几下足以开碑裂石的猛击,给师父创造出了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师父那时候也是什么都不顾了,把毕生修为,连同心头精血,一起燃了,把自己当成最后一件法器,用同归于尽的打法,扑向了杨飞云。”

“杨飞云死的时候还在笑,笑得特别瘆人。他说:‘毛小方,你赢了……可你也活不成了。你杀了我,你也得下来陪我……哈哈哈……’”

何应求抬起头,眼眶通红,但依旧没有泪水滑落,只有一片干涩的痛楚。

“他没说错。”

“师父受了无法挽回的重伤,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道基全毁,一身修为散得干干净净。硬撑着回到了我们临时落脚的地方,撑了三天。”

“那三天里,他异常清醒,把该交代的,一件一件,仔仔细细都交代了。伏羲堂还有哪些典籍,放在哪里。阿海师兄以后该怎么生活,我道行浅,以后如果还想吃这碗饭,该怎么小心,哪些人能信,哪些人要远离。

钟邦和余碧心那边,他放心不下,让我们有机会就暗中照看一下……还有您。”

何应求看向古德,眼神复杂。

“他拉着我的手,力气已经很弱了,断断续续地说:‘应求啊……要是有一天,你能见到古德道友……替我,替我跟他说一声……说毛小方先走一步了……’”

“他还念叨,说当年在甘田镇,要不是您突然出现,力挽狂澜,他们那一帮人,恐怕早就全军覆没,成了慈禧墓里的陪葬了。

他说您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看不透的人,明明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却不像其他修道之人那样端着架子,反而像个游戏人间的富家公子,随性得很。”

“他说……可惜,后来再也没见过您。不知道您云游去了何方,是不是早已得了大道,逍遥快活去了。他说……真想再见您一面,再跟您喝一次酒,论一次道……”

何应求的声音终于哽咽,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师父走的那天……是难得的好天气。连续下了几天雨,那天突然放晴了,阳光金灿灿的,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靠在床上,脸色灰白,但眼神很平和。他让我把窗户都打开,说想晒晒太阳。他说,这辈子跟妖魔鬼怪、跟那些阴秽东西打了一辈子交道,活在阴影里的时候多。临走前,想好好晒晒太阳,把骨头里的阴寒气都晒出去。”

“他就那么安静地晒着,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消瘦的脸上。晒了大概一个多时辰,他轻轻说了句:‘够了。’”

“然后,他让我出去,把阿海师兄叫进来。他们在屋里,待了大概一刻钟。阿海师兄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得跟桃子一样,但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口,像尊门神。”

“我推门进去……师父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点的笑意。”

“他走了。”

会客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煳的市井声响,证明着时间并未停止。

过了许久,何应求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数十年的郁结和悲伤,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