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静卧在阳光下,像一具被啃食殆尽的巨大骨架,裸露在外的钢筋扭曲如嶙峋肋骨,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锈色;坍塌的楼宇碎成断壁残垣,如同破碎开裂的颅骨,沟壑间积着七年的尘埃与荒芜。阳光第一次冲破厚重阴霾,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带着近乎暴虐的炽热,像一场迟来的审判,将七年间藏匿在黑暗里的肮脏、腐烂与绝望,尽数暴露在天光之下,每一寸废墟都浸着过往的疮痍。
秦霜走在废墟中央,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战术服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布料上还留着战斗的磨损痕迹,却依旧整洁。身后跟着十二名队员,皆是沉默肃立,一身同款战术服衬得队伍气场沉凝——他们是新组建的城市清理小队,要为新生的世界清扫过往的残骸。脚下不再是末世里粘稠腥臭的怪物黑血,只剩一层干燥细腻的灰色粉末,那是噬光者在阳光下被彻底净化后仅存的痕迹,风一吹便簌簌扬起,转瞬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队伍行至中途骤然停下,前方矗立着一栋被熏得漆黑的建筑,焦黑的墙体布满深浅不一的巨大爪痕,像是被巨兽撕裂的伤口,狰狞而刺眼。入口处那块曾象征秩序与荣耀的徽章,早已被岁月与腐蚀啃噬得只剩模糊轮廓,依稀能辨出昔日特警队总部的印记。队员们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秦霜的背影上,带着敬重与等待,她却始终没有回头,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在废墟中风化了七年的石像,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片刻后,她迈开脚步,独自朝着那漆黑洞开的入口走去,每一步都沉稳而坚定,像是走向一段被埋葬了七年的过往,身后队员们的目光紧紧追随,却无人上前打扰。
大厅里昏暗无光,厚重的建筑结构将阳光隔绝在外,只漏进几缕细碎的光斑,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尘封已久的灰败气息,混着金属锈蚀的钝味,呛得人鼻尖发涩。地上散落着锈迹斑斑的弹壳,边角早已氧化发黑,不远处躺着几具风干的人类骸骨,骨骼泛着暗沉的黄色,却依旧保持着七年前最后战斗的姿态,有的弓着脊背似在抵御攻击,有的手臂前伸似在扣动扳机,每一道轮廓都刻着当年的惨烈。秦霜的目光从骸骨上缓缓扫过,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没有丝毫停留,脚步依旧稳健,每一步都精准踏在记忆中最熟悉的位置,像是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她穿过空旷的大厅,走过那条昔日每日往返无数遍的走廊,墙壁上还留着弹孔与爪痕,指尖拂过冰冷的墙面,能触到岁月的粗糙质感。最终,她停在一扇被暴力撞开的铁门前,门板歪斜地挂在合页上,上面印着深深的凹陷,门内便是更衣室。
更衣室里更显狼藉,储物柜东倒西歪,金属柜体被撞得变形,破旧的制服散落一地,布料早已褪色发脆,轻轻一碰便会落下碎屑。墙上的电子钟早已停止运转,屏幕暗着,表盘上的数字永远定格在七年前某个清晨,那是灾难降临前最后的平静时刻。秦霜的目光如精准的雷达,扫过满室狼藉,最终定格在角落处,一个被倒塌的铁柜死死压住的储物柜——那是她当年的柜子,即便时隔七年,即便早已变形,她依旧一眼认出。
她快步走过去,弯腰俯身,双手紧紧扣住压在上方的铁柜边缘,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下一秒,手臂肌肉骤然绷紧,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暴起,线条凌厉如蓄势的猛兽。“起。”一声低喝从齿间溢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沉重的铁柜竟被她硬生生从地面掀起,随即被推到一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露出下方严重变形的储物柜。柜门早已卡死,秦霜没有多余动作,反手拔出腰间的战术匕首,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是陪伴她无数日夜的伙伴。锋利的刀尖精准插进锁芯,手腕猛地用力一绞,“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死寂的空间里炸开,格外刺耳。
柜门被缓缓拉开,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警服,布料虽已陈旧,却依旧平整,其上静静放着一个褪色的相框。秦霜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轻轻拿起相框,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玻璃面。照片上是一张张年轻鲜活的笑脸,队员们勾肩搭背,对着镜头比着幼稚的手势,眼底满是朝气蓬勃的光芒。站在最中间的女孩留着利落短发,眉眼明亮,笑得格外灿烂,眼里盛着未被岁月磨灭的光——那是七年前的她,是满怀着热血与信仰的特警秦霜。
她用拇指指腹细细擦去玻璃上的厚厚灰尘,一遍又一遍,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直到照片上的面容清晰浮现,与自己此刻的模样在瞳孔中重叠。秦霜握紧相框,转身迈步,一步步走出昏暗的更衣室,走出沉寂的大楼,重新踏入刺眼的阳光里。
她站在废墟之上,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中,身姿挺拔如松。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行出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军礼,目光灼灼地落在相框上,落在那些永远定格在七年前的笑脸上。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照亮了眼角悄然滑落的晶莹泪珠,折射出细碎的光。“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清晰如钟鸣,“我们做到了。”
风拂过废墟,卷起地上的灰色粉末,似在回应她的话语,阳光愈发炽烈,温柔地笼罩着她与手中的相框,也照亮了这片重获新生的土地,将过往的伤痛轻轻掩埋在光明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