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柏青站在警戒线外，脸色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有像韩骏那样用法务措辞压人，也没有像普通干部那样急着解释，而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语气克制得近乎僵硬：“林组长，我不是要干预你们调查。蒋启明是昨晚值班工程师，他对很多系统节点只知道操作流程，不知道背后业务逻辑。你们这样问，很容易把一个基层技术员吓坏。”
蒋启明坐在桌前，肩膀明显塌了一下。
林风看着他，没有接方柏青的话，只把桌上的打印件往前推了半寸：“L2-AUdIt-bRG，你刚才看见它就变了脸。蒋启明，我再问一遍，你认识这个字段吗？”
蒋启明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眼睛往门口扫了一下。
老钱往门边一站，挡住了他看方柏青的视线：“看纸，别看人。谁能救你，你心里最好有数。”
方柏青眉头一皱：“这位同志，你这样带威胁性质的话，也会影响笔录效力。”
老钱扭头看他，笑意一点没到眼底：“方副主任挺懂程序，那就在门外等着，别替他把话都想好了。”
走廊里两名信息安全处人员脸色都不好看，其中一人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被谭建民带来的纪检干部抬手拦住。对方刚要开口，谭建民已经冷声道：“姓名、职务，写进现场接触记录。”
那人嘴唇抿紧，退了回去。
林风没有让争执继续扩散，他拿起另一份日志：“七点五十六分，你用内部运维巡检号查询02:35二级审核残留。七点五十八分，你又打开过异常授权缓存区，但只停留了十一秒。十一秒能巡检什么？”
蒋启明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他伸手想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我……我只是确认有没有残留包。”
“谁让你确认？”
“自查会上说的。”
“谁在会上点了02:35这个时间？”
蒋启明嘴唇发白，迟迟没有回答。
方柏青在门外沉声道：“昨晚异常集中在凌晨两点以后，会上提到几个时间点很正常。林组长，不要诱导他把集体排查说成个人指令。”
林风这才抬眼看向门口：“方副主任，我刚才说过，请你在门外等候。”
方柏青脸上肌肉微微一动：“我作为分管领导，有责任保障平台正常运行。”
“现在保障平台正常运行的人，是调度值班组和周宁远专家组。”林风语气平稳，“你分管的是信息安全，而我们正在查信息安全线上的异常授权。你继续站在这里说话，只会让蒋启明的每一句回答都变得不干净。”
这句话落下，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平台主任赶到二楼时，正好听见最后半句。他看了一眼方柏青，又看了一眼接待室里的蒋启明，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柏青同志。”平台主任压低声音，“先到旁边会议室等一下。”
方柏青没有马上动。
平台主任加重语气：“这是组织要求。”
方柏青眼底掠过一丝阴沉，很快又被他压住。他点了点头，退后两步：“我服从安排。但我保留意见，平台生产系统不能因为调查被误伤。”
林风对记录员道：“方柏青提出保留意见，记录。”
记录员迅速落笔。
方柏青离开走廊后，蒋启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半口气，背脊靠到椅背上，嘴唇还在抖。
林风没有逼他立刻供出人名，而是换了一个角度：“你上午打开缓存区，是想删，还是想看有没有被别人删干净？”
蒋启明猛地抬头，眼底恐惧一下子压过了迟疑。
老钱眯起眼：“还真是后者？”
蒋启明声音很低：“我没有删。我也不敢删。”
林风问：“那你为什么查？”
蒋启明咬着牙，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话挤出来：“昨晚三点多，方主任在工作群里发了一句话，让信息安全处所有值班人员核对异常缓存，不要让误报扩散。我当时没敢动。早上自查会，他又说02:35的残留要尽快确认，我才去看了一眼。”
“工作群是哪一个？”
“信息安全处内部群。”
“手机呢？”
“会上要求统一放到会议室信号柜。”蒋启明声音更小，“我的还在八楼。”
谭建民立刻转身交代身边干部：“去八楼会议室，依法封存信息安全处内部工作群涉及昨晚异常的手机、投屏电脑、会议录音，先拍照固定，不许任何人碰。”
干部应声离开。
林风继续问：“你说你不敢删，说明你知道这不是普通误报。”
蒋启明双手交握，指节发白：“L2-AUdIt-bRG不是常规字段。我们平台内部正常二级审核标识不会用这种命名，它像是……像是外面系统塞进来的别名。”
“谁让这个别名能被平台识别？”
蒋启明抬头看了林风一眼，眼神里有挣扎，也有被逼到墙角后的求生本能：“配置层不在我手上。半年多前，桥南数据来做过一次信息安全评估，之后信息安全处内部下发过一份接口兼容清单。清单里有几个字段被标成历史遗留兼容项，bRG就在里面。”
老钱低骂了一声：“桥南又出来了。”
林风问：“清单谁签发？”
蒋启明嘴唇动了动：“处里发的文。”
“处里谁？”
“方主任批的。”蒋启明说完，整个人往后一缩，像是这几个字烫了舌头，“但我没见过他亲自改配置，真正落到系统里，是技术处和外包维护一起做的。”
林风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让他用“外包”把责任全部甩出去：“你有没有接触过桥南数据的人？”
“开会见过两次。”蒋启明急忙道，“我没有私下收他们钱，也没有帮他们开权限。”
“有没有人让你今天统一口径？”
蒋启明额头又冒出汗。
老钱冷冷道：“这问题比你想的轻。你现在不说，等我们从手机里恢复出来，就变成你主动隐瞒。”
蒋启明闭了闭眼：“自查会最后，方主任说，昨晚异常初步判断为历史授权缓存误触发和外部垃圾请求叠加。所有人对外只能按这个说法，不要给基层增加负担。”
谭建民脸色一沉。
林风拿起笔，在记录纸边缘轻点了一下：“这句话原话？”
“差不多。”蒋启明声音发颤，“他还说，谁乱讲，谁承担扰乱生产秩序的责任。”
接待室里的空气顿时冷下来。
平台主任站在门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终于开口：“林组长，这个情况我确实不知道。”
林风看向他：“那就从现在开始知道。平台主任，请你配合专项组，立即停止信息安全处主导的内部自查会。参会人员就地分开，不得相互接触，不得返回工位，不得取回手机。”
平台主任犹豫了半秒，最终点头：“我下令。”
林风又道：“同时，专项组要进入核心机房外围控制室，调取六三一账号、二级审核残留、桥南数据进场期间所有外侧接口配置变更记录。我们不碰生产调度系统，只取涉案数据区。”
平台主任下意识看了看走廊尽头。
林风语气淡了些，却更压人：“主任，刚才你已经看到了。再让分管信息安全的人继续握着日志钥匙，下一次丢的就不只是证据。”
平台主任终于不再迟疑，拿出手机拨号：“通知控制室，专项组马上进场。所有历史日志提取配合他们，任何人不得以技术理由拖延。”
老钱看了一眼蒋启明：“这个怎么办？”
林风道：“单独留置谈话，先按证人保护。手机、电脑、工牌、令牌全部封存。没有专项组同意，不得与信息安全处任何人接触。”
蒋启明抬起头，眼里有一点劫后余生的茫然：“林组长，我要是配合，能不能……别让我背他们的锅？”
林风看着他：“你背不背锅，取决于你做过什么。你说真话，我们按真话查；你替人挡刀，刀口最后也会落在你身上。”
蒋启明脸色发灰，却用力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林风带人穿过平台三楼长廊。玻璃墙后，调度大厅大屏幕上全省水电曲线仍在平稳跳动，值班人员看见专项组进来，手指都放轻了几分。
周宁远已经通过远程专线接入，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林组，我看着生产链路。你们只要不越过外围控制区，调度不会受影响。”
林风回了一句“收到”，随后推开核心机房外围控制室的门。
里面的几名技术人员同时站起身，其中一人脸色明显僵住，手还停在键盘上。
小马跟在后面，把只读设备箱放到桌上，眼神一下亮起来：“林组，这里能直接看到底层归档索引。”
林风扫过屏幕，没有坐下：“先封六三一，再查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