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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建民出去打电话的时候,走得很快。

楼道里本来就静,他那几步一过去,连回声都显得清楚。

林风没跟出去。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纸杯和那块没擦干净的白板,确认叶秋那边已经把能收的都封好了,这才抬手关掉会议室的灯。

灯一灭,门一带上,整层楼又只剩下大办公室这边亮着。

老钱拎着装烟头和纸杯的物证袋,咧了咧嘴。

“这帮人跑得急,连开会的灯都忘了关。真要是再慢一步,没准还能撞上人。”

“撞不上。”林风往外走,声音不高,“能回来擦电脑和搬纸的人,不会蠢到留在楼里等我们。”

老钱点了下头。

“也是。怕死的人,跑得都快。”

叶秋把最后一个袋子放进证物箱,跟上来。

“谭建民去监控室了?”

“嗯。”

“那就等他消息。”林风说。

他说完,直接回到了外面大办公室。

周启明那台电脑还开着。

屏幕上恢复进度条跑得很慢,一点一点挪。小马那边已经没刚才那么急,语气也稳了不少。

“会议室那边结束了?”

“结束了。”叶秋把手机里的几张新增照片给小马那边同步,“白板、便签、草稿纸、烟头、纸杯,全拍了。”

“收到了。”小马顿了顿,接着说,“便签那句挺值钱。盛衡复核这四个字一出来,川岳项目部这个壳子算是废了。后面哪怕他们嘴硬,纸也不会说假话。”

老钱从周启明工位边拖过来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

“废不废先不说,人得先找出来。”

“找。”林风说,“但是得有顺序。”

叶秋看了他一眼。

她明白林风的意思。

现在最怕的,不是找不到人,而是被对方的节奏带着跑。对方今晚回来清东西,说明至少有一个核心人物已经被惊动。这种时候如果一窝蜂往外扑,往往扑到的是空壳。

先把监控里的人扒出来,先看谁来过,谁走了,谁身边还跟着谁。

这才是正路。

又过了不到十分钟。

走廊里传来急促脚步声。

谭建民回来了,脸色有点发沉,手机还没放下。

他一进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冲着林风开口。

“看到了。”

林风抬眼。

“谁?”

“陈绍文。”谭建民说得很快,“晚上十一点四十左右上的楼。”

老钱坐直了。

“一个人?”

“不是。”谭建民摇头,“他身边还带了一个男的,戴棒球帽,帽檐压得低,进电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不怎么露正脸。”

叶秋已经把记录本翻开了。

“几点离开的?”

“一点零五分。”谭建民答。

“从进楼到离楼,一共一个多小时。”叶秋边记边说,“时间够他们清电脑、翻柜子、看会议室,也够处理掉一批轻材料。”

“而且他们不是光上楼看了一眼就走。”谭建民说,“监控里能看出来,陈绍文进电梯的时候手上是空的,下楼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文件袋。旁边那个帽子男,离楼时拎着包,比进来时鼓了不少。”

老钱当场就骂了一句。

“拿走了。”

“拿走肯定拿走了。”林风神色没变,“问题是拿走了什么。”

谭建民苦笑了一下。

“楼道监控清楚,办公室里头没有。他们在三楼待了一个多小时,具体搬了哪些东西,只能靠现场反推。”

“够了。”林风道,“知道是谁回来过,已经够了。”

谭建民点头,又补了一句。

“还有个细节。陈绍文进楼时戴着口罩,出楼的时候没戴,脸露得很清楚。我已经让人把图截出来了。”

“发我。”叶秋说。

很快,她手机震了一下。

两张监控截图跳出来。

第一张是商务楼大厅门口。

陈绍文穿着深色外套,步子很快,右手插兜,左手拿着手机,边上跟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后者穿着一身普通工装夹克,背个单肩包,脸被帽檐压掉了大半。

第二张是两人离楼时。

陈绍文没戴口罩,脸上绷得很紧,手里夹着个牛皮文件袋。帽子男还是低头,包明显鼓起来了。

叶秋把图片放大,看了一会儿,没先说话。

老钱先凑过去。

“这帽子男不像普通文员。”

“嗯。”叶秋低声应了一句,“走路有点问题。”

“哪儿有问题?”谭建民问。

“不是腿伤,是习惯。”叶秋手指点在屏幕上,“他进电梯前让了陈绍文半步,出楼时又侧着身挡了下大厅摄像头,不完全是下意识,更像长期做这种活的人。”

老钱听得点头。

“还有肩膀。”他说,“左肩放得松,右肩抬一点。身上常挂东西的人有这毛病。”

谭建民一下反应过来。

“你们觉得他不是陈绍文的司机?”

“司机会跟着回来清东西,但不会一路盯镜头,也不会在离楼时拿鼓起来的包。”林风看着图,平静开口,“这人不是陪跑,是帮着收尾的。”

这句一落,办公室里气氛就更沉了。

陈绍文会回来,很正常。

周启明一出问题,项目部这边最先要来兜底的,就是他这个项目负责人。

可陈绍文不是单独来的。

他带了人。

而且带来的,不像普通下属。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绍文背后那层人,已经知道项目部三楼不能丢,连夜派了个熟手过来一起清痕迹。

谭建民脸色难看。

“那这帽子男,大概率就是盛衡那边的人?”

“不能现在就定。”林风说得很稳,“但至少不是无关人员。”

叶秋点开照片继续放大。

“再看一个细节。”

她把图切到陈绍文离楼那张。

“陈绍文手上的文件袋,压在身前。帽子男的包在另一侧。两个人出来的时候没交流,脚步也不一致。说明他们下楼前已经分过工了,谁拿纸,谁拿设备,心里都有数。”

“所以他俩不是临时拼的。”老钱道。

“对。”叶秋说,“至少配合过。”

小马在耳机里插了一句。

“我赞成。刚才电脑恢复出来的删改手法虽然不专业,但项目部现场收得并不乱。电脑、纸面、会议室,动的点都踩上了,说明来的人里,至少有一个清楚什么东西容易要命。”

林风听完,直接问谭建民。

“陈绍文住哪儿?”

“州里河湾酒店。”谭建民答得很快,“我们已经让人先去了。”

“结果呢?”

“电话关机。房门敲不开,后来前台配合开了门,房里没人。”

老钱当场冷笑一声。

“跑得挺利索。”

谭建民继续往下说。

“房里行李没收干净。衣柜还挂着两件衬衫,洗手台上洗漱包没拿走,床边充电线都在。看着像是人在屋里临时接到消息,拎了最要紧的东西就撤了。”

“退房手续办了吗?”叶秋问。

“没办。”谭建民摇头,“前台说人下午还续了半天房。正常看,是打算继续住的,不像计划性退房。”

“那就是跑。”老钱很干脆,“不是撤,是跑。”

林风没反驳。

因为这确实就是跑。

如果陈绍文本来打算长期待命,就不会留下一房子零碎东西;可如果他只是临时跑一趟来清项目部,也不会把自己住宿那头收得这么乱。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原本没准备今晚走,可项目部这边出了变化,逼得他只能立刻撤。

叶秋把这些信息飞快记下,边写边问:“酒店监控看了吗?”

“看了。”谭建民道,“陈绍文是十二点五十左右回的酒店,不到十分钟又出来了。上楼一趟,没坐电梯,用的是楼梯。出来时换了件外套,拖了个黑色登机箱。”

“帽子男呢?”林风问。

“没进酒店。”谭建民说,“他在外面等。车停侧门口,人一直没下车。”

老钱眼睛眯了下。

“这就更不像司机了。司机不会让项目负责人自己上楼拿东西。”

“对。”叶秋接话,“更像护送人,顺便盯现场。”

她顿了顿,又抬头。

“车牌记下了吗?”

谭建民摇头,脸上露出一点烦。

“酒店侧门那个镜头角度偏了,刚好被树挡了一部分。车型看得出来,是辆灰色SUV,车牌只拍到前两位,后面糊了。我已经让人从路口监控继续接。”

林风听完,没有急,也没有不满。

本地监控条件就这样。能顺出这么多,已经算快了。

他往桌边一靠,抬手轻敲了两下桌面。

“现在有三件事已经能定。”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第一,陈绍文确实回过项目部,而且不是单独行动。”

“第二,项目部三楼的清理动作,是在周启明出事之后紧急启动的,不是提前布置。”

“第三,他现在已经失联,说明他知道这一轮不是一般的内部检查,是冲着线来的。”

这三句话,不重。

但每一句,都把局面摁死了。

谭建民听完,点了点头。

“那我这边继续扩大找人范围。高铁站、客运站、高速口都先过一遍。”

“先别撒太大。”林风抬手压了下,“人可以找,但别立刻把网撒到全州都知道。尤其不能惊动那些还在观望的人。”

谭建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怕陈绍文跑,不是一个人在跑?”

“对。”林风说,“他身边那个帽子男,比他更重要。陈绍文是项目负责人,负责项目口的面子和日常推进。帽子男,才像真来擦线的人。”

老钱扯了扯嘴角。

“项目口的人,怕的是背锅。擦线的人,怕的是留下手印。”

这话说得很直,也很准。

项目负责人跑,是因为出事了。

真正麻烦的,是那个跟着他回来、拎着包、专门低头避监控的人。

如果那人真是盛衡或者更深一层派下来的落地手,那他今晚回来,不是为了救陈绍文,是为了保上头那条线。

叶秋把监控截图重新放大到帽子男身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身高一米七八左右。左手拎包。下楼时右脚外摆一点,重心偏前。”她边说边记,“不是纯行政。也不像技术宅,更像现场跑的人。”

“衣服呢?”老钱问。

“工装夹克,普通牌子,看不出。”叶秋说,“但帽子压得太刻意。这个人知道自己不能正脸上镜。”

小马忽然在耳机里说了一句。

“你们把陈绍文那张截脸发我,我从公开系统和旧资料里先过一遍。项目负责人这类人,不可能一点关系网都不留。”

“已经发了。”叶秋说。

“收到。”

短短几秒,小马那边又开始键盘飞快敲。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没闲着。

谭建民又打了两个电话,一个压监控,一个压酒店那边的物证留存。老钱则站到窗边,盯着楼下停着的几辆车,一声不吭。

他不是看风景,是在想路线。

陈绍文从酒店拖箱出来,和帽子男一起走,说明他们后面一定有接应点。最可能的,就是找个安静地方换车、换路线,再把人和东西分开。

可这一步,还得靠监控和时间往下抠。

靠猜不行。

叶秋放下手机,转头问林风。

“如果陈绍文真是临时跑,那他最大的可能,不是马上出州,而是先找地方躲一脚,等后面指令。”

“嗯。”林风点头,“特别是他房间还没收,说明他自己也没完全准备好。”

“那帽子男就不同了。”叶秋道,“这个人像是提前带着任务来的。项目部、会议室、酒店三段都走得很顺,说明他落地前就知道怎么撤。”

林风抬眼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陈绍文失联,是条明线。”叶秋平静道,“帽子男,才是暗线。”

老钱在一旁接上。

“明线跑了能找。暗线一旦钻了,就不好掏了。”

这时候,谭建民那边电话终于结束。

他放下手机,走回桌边。

“酒店周边路口的监控正在调。还有,陈绍文那间房里除了没收走的行李,垃圾桶里还有两张撕碎的纸,已经让人先封了。”

“好。”林风点头,“房间先别动,让人守着。”

“明白。”

“还有。”林风看着他,“陈绍文的电话先别只查关机时间,查他最近二十四小时有没有用第二张卡,尤其是本地临时卡。”

谭建民应了一声,马上记下。

老钱从窗边回来,拍了拍桌子。

“人跑了,房没退,项目部回来过,会议室也来过。说明他不可能只为了自己跑。”

“对。”林风说,“所以现在别急着定他是主脑。”

这句话一出来,大家都懂了。

陈绍文重要。

但他大概率还只是项目推进层。

真正往项目部三楼塞方案、在青石河后院搭边缘网关、让周启明夜里切回传的人,不会只靠他一个。

而现在这个帽子男,显然比陈绍文更接近那一层。

叶秋把陈绍文那两张监控图和之前会议室里收出来的便签、草稿图摆到一块,轻轻吸了口气。

“现在最清楚的一件事,是他们已经知道周启明这口子出事了。”

“嗯。”林风应。

“第二件事,他们的反应比地方项目组快。”

“对。”

“第三件事。”叶秋抬起头,“如果今晚不是我们先一步进楼,他们清完这拨东西,明天川岳项目部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句话,把在场几个人心里的那股火都往上拱了一截。

青石河夜停。

后院小屋。

项目部三楼。

会议室便签。

陈绍文连夜回楼清东西。

这一串扣下来,已经不是偶然能解释的了。

林风看着桌上摊开的截图,眼神很静。

“所以他得找到。”

老钱问:“先找陈绍文,还是先抠那个帽子男?”

“都找。”林风说,“但顺序上,先从陈绍文下手。因为他脸露了,落地痕迹多,房间、酒店、项目部、监控,全都能串。帽子男先挂着,从陈绍文身边的人和车往回倒。”

谭建民立刻点头。

“我明白了。陈绍文当钩子,帽子男当鱼。”

林风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看了眼时间。

已经凌晨了。

夜深,人跑,监控一帧一帧回溯。

这种时候最磨人。

但也是最容易掏出东西的时候。

因为对方以为自己已经快一步了。

可只要路上留了脚,拎过包,上过楼,住过店,哪怕就只多回一趟房,也会被线头缠住。

林风把手机放回去,重新抬头。

“继续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