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南倒下去,青色火焰刚从剑身上散尽。
她瞳孔里的青色光焰正慢慢褪回深褐色。
能听到周围的声音,能感觉到安瑶的手托住了她的后脑,能闻到空气里残留的焦涩气味。
但四肢完全使不上力,像是被抽空了,每一根肌肉都在重新冷却、定型。
“你怎么样?”安瑶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没事……”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就是……使不上力。”
“你刚才那一下,”王十方坐在地上,手臂上的冠疾叶树纹还在微微发光,“我们四个打半天,你两秒就结束了。”
尘凡的根须网沿着地面微微延伸,闭眼感受了几秒,睁开:“周围暂时没有其他怪物。”
“太好了!”安瑶说。
“但也意味着,如果刚才那两只是被派来试探的,派它们来的人现在已经知道结果了。”
“对了,”安瑶开口,“那个黑头发的……人呢?”
王十方往那棵枯树干看过去。
黑发韦弦什么时候走的、往哪走的,没人注意到。
像是青焰亮起的那几秒里,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走了。”尘凡说。
“我们看得见,主要是怎么走的、走哪去了。”
“不知道。”他皱起眉,“他到底来干什么的?”
“救了我们是事实,”安瑶把青南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也是事实,但他最后看你的眼神……我不舒服。”
安瑶看向王十方。
“谁?什么眼神?”青南声音还是有点虚弱。
“在你……”安瑶斟酌了一下用词,“在你升级的时候,来了个黑头发的韦弦,长得一模一样,性格跟我们认识的那个完全相反。”
青南撑着坐起来,靠在身后的墙上:“出生者,他说什么了?”
“说他是‘母亲叛逆的孩子’,说他在闲逛,”安瑶回忆着,“说他才是末世前的那个韦弦。”
“他的性格确实像我哥以前,”王十方低着头,声音比平时闷,“不是装的,说话的方式、笑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他认真说道:“我哥以前不是现在这样的。”
在场除了王十方,没人认识末世前的韦弦。
尘凡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树流和韦弦一样,但给我的感觉不一样。韦弦站在那里,树流会本能地往后退,知道打不过……”
“他站在那里没有那种压迫感,但更让人不确定。”他顿了顿,“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的人,比知道他很危险的人更难对付。”
安瑶看着尘凡:“你难得说这么多话。”
“因为被问到了。”
“以后多问你就对了。”安瑶站起来,顺便把青南也扶起来,“走吧。去你们的据点。”
王十方说的游泳馆在内环偏东南,夹在一片被树根撬得面目全非的商业街区中间,令人惊讶的是主体结构居然还在。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余味和防潮垫的人造纤维味扑面而来。
“十方哥!”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生从看台方向跑过来,肩上挂着一圈绷带。
她身后跟着两个,一个身材结实的中年男人,手臂缠着纱布;
一个瘦高的年轻男生,走路拖着左腿。
“程颜姐也回来了!”马尾女生看到青南三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带了新人?快快快进来!我们这儿好久没新人了。”
“你们赶路累不累?泳池那边有防潮垫。”
“这是青南、安瑶、尘凡,”程颜给双方介绍,“这是阿萤,据点的物资总管,那位是老郑那是小丁。”
“别叫总管,”阿萤摆摆手,“就是管吃的,你们饿不饿?饼干还有,不过都是压缩的,没什么味道……我尽量了。”
安瑶扫了一圈游泳馆内部,干涸的泳池底部铺着几张防潮垫和几箱物资。
角落里有便携煤气灶和一个看起来很旧的锅。
有人在上面了望台的值班床上睡觉,有人在水池边用磨刀石打磨一根铁管。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是最近两天才包扎的。
“你们怎么都负伤了?”程颜问。
“别提了,”老郑抬了抬自己缠绷带的胳膊,“前天出去找物资,在内环边缘撞上一只融合飘絮兽,中体型的那种,大家合力才逼退,但都挂了彩。”
他咧了咧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挺丢人的事。
“所以这两天都在休整,”小丁拖着左腿往旁边挪了挪,给几人让出位置,“本来想等十方哥回来再决定下一步。”
尘凡站在泳池边缘往下看,干涸的池底有几道被树根穿透的裂缝,根须从混凝土缝隙里钻出来,往对角方向延伸,钻进地下过滤机房的入口。
“地下有什么?”他问。
“设备间、过滤机房,还有一条通往外环的备用排水管道,”阿萤说,“不过已经被树根堵死了,之前试过通开水泵,没成功……”
“这两天喝的都是瓶装水库存,快见底了。”她顺口抱怨了一句。
程颜的目光扫过看台,老刘和小赵的铺位空着,睡袋卷得很整齐靠在墙角。
她问道:“老刘和小赵呢。”
老郑叹了口气:“前天一起出去找物资,到现在没回来,可能是被困住了,我们这边都伤着,没法去找。”
“一起?”程颜的语调有些变化。
“对,两个人都坚持,我也拦不住。”
“但他们不是……十方?”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王十方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水瓶,起身时手指扶了一下看台的栏杆才站稳。
“你怎么了?”程颜关心道。
“没事,”王十方摆摆手,“可能刚才赶路有点急了。”
程颜从旁边拎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你最近老这样。”
“哪有。”
“很多次了。”程颜数给他听,语气里满是“你不要再逞强了”的无奈。
王十方接过水瓶喝了一口,笑了笑说:“真没事”。
程颜没再追问,但她站在他旁边的时候,目光在他侧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歇了一会儿,据点的适应者们开始七嘴八舌地汇报这几天的情况。
不成会,就是零零散散地聊。
喝水的间隙、翻物资的时候、换绷带的当口,谁想起什么就说。
阿萤先说物资:“水泵还是堵的,瓶装水省着喝能撑三四天。”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哦对了,前天清点的时候发现少了两盒消炎药,大概是小赵出去的时候带走了。”
老郑接了巡逻的话:“东北方向最近飘絮兽确实少,走一趟可能一只都遇不到。”
老郑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往西那边有个小超市,之前没搜完,货架后面塌了,等伤好了可以去看看,说不定还有存货。”
“对,还有一个,”小丁偏头想了想,“前几天在北边看到过两个独狼适应者,一男一女,但都在那片活动。”
阿萤把压缩饼干码进箱子里,头也没抬:“那个商业街,老刘不是说好像也看到过人吗,一男一女带个受伤的小孩,老刘喊了几声没回,太远没追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
“小孩?”尘凡转过头。
“对,”小丁接过话,“同样的方向,我也听到过,之前在地下停车场巡逻,下水道,听到一群小孩在哭,追过去找了半天,就找到几只飘絮兽。”
“地下管道传声音很邪门的,可能是听错了,但那哭声,太真了,现在想起来还起鸡皮疙瘩。”
他搓了搓自己胳膊,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阿萤笑了一声:“你上次说看到会飞的飘絮兽也是这个语气。”
气氛松动了一点,安瑶也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青南。
一男一女,相貌平平,带着受伤的小孩。
极有可能是张茜,陈妄鱼,周小海。
“十方哥,”老郑把话头拉回正题,“我们这边大家都伤着,老刘和小赵又失踪两天了,新来的同志能不能帮忙出去找找?”
王十方正要开口,程颜先说:“我们也要去。”
“对,”王十方点头,“地形我们熟,他们刚来,没人带路容易绕。”
青南站起来:“刚刚提到的男女带小孩的组合,可能是我们的同伴。”
“一起搜,”安瑶也站起来,“或许他们也听到了孩子哭声,于是在那附近找人,毕竟都是善良的人。”
尘凡默默起身,点了点头。
休整后,出发前,青南在游泳馆门口停了一下,转头往看台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了。”安瑶问。
“没什么。”青南把手从剑柄上移开,“走吧。”
五个人从侧门出去,身后游泳馆穹顶上的窟窿漏下来的暗绿色天光,在干涸的泳池底部投下一片一片的阴影。
阿萤站在阴影里,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根盘绕的街角,然后蹲下来继续整理背包。
压缩饼干码齐,消炎药归位,手电筒放在最上层,每个动作都很熟练,很日常。
只是在合上背包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背包里那块微微发光的树皮,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口型是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