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闭着眼,坐在断碑下,手搭在青冥剑上。他能感觉到三道预警符纹还稳稳嵌在防线节点,泥偶体内的晶核也在持续传回波动。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依旧静默,那缕黑烟缓缓上升,像一根插进天穹的灰柱。
一切如常。
可就在下一瞬,他的神识猛地一紧。
三股剧烈的能量震荡从不同方位同时传来——左路出口、中路枢纽、右翼接缝!预警符纹在瞬间爆发出刺目强光,紧接着,三声闷响几乎叠成一声,炸裂在神识深处。符纹碎了,泥偶的感应也戛然而止。
来了。
他睁眼的刹那,地下石殿的方向猛然冲起一道漆黑光柱。整片焦土剧烈震颤,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撕裂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深渊挣脱而出。
尘土翻滚间,混沌魔帅破土升空。
他悬在半空,身形高大,黑袍猎猎,七根血丝自背后断裂的兵器残骸中抽离,尽数没入他掌中那柄漆黑长刃。那刀通体无光,却让四周空气都扭曲塌陷,连光线都被吞噬进去。刀身微微震颤,发出低频嗡鸣,像是某种古老凶兽在苏醒前的喘息。
陈凡盯着那把刀,瞳孔微缩。
不是普通魔器,是本命至宝——混沌魔刃。
魔帅抬头望向联军大阵,眼中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冷。他缓缓举起魔刃,刀尖对准防御阵核心。整个战场的空气仿佛被抽空,所有修士的动作都慢了一拍,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然后,他挥刀。
一刀斩落。
漆黑的刀光划破长空,速度快得看不见轨迹。第一层混沌光幕刚亮起,便如薄冰般碎裂,碎片尚未落地,第二层阵纹已强行激活。金红双纹交织成网,灵力疯狂涌动,试图挡住这一击。
但那刀光毫无停滞。
金红阵纹只撑了半息,表面就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发出刺耳的崩解声。下一刻,轰然炸开!
数十丈宽的巨大缺口出现在阵法中央,边缘还在不断崩裂,黑气顺着裂口倒灌而入,如同决堤的洪水。狂暴的魔气卷着碎石与残铁横扫战场,几名靠得近的修士当场被掀飞出去,撞在后方掩体上,吐血不止。
“吼——!”
嘶吼声从缺口后方传来。
高阶魔兵如潮水般涌出。有的形似巨蝎,六足踏地,尾钩滴着毒液;有的背生骨翼,双爪泛着幽光,落地便扑向最近的灵能枢纽塔。一名先锋魔将跃在最前,身高三丈,头生独角,一爪拍下,直接将一座塔轰成废墟。塔内阵法师来不及逃出,瞬间被魔气侵蚀,身体膨胀炸裂,血肉四溅。
防线右侧的归元盾阵最先承受冲击。十名修士合力撑起灵力屏障,却被一股黑风撞上,屏障咔嚓裂开,三人当场呕血,其余人踉跄后退。又一波魔兵趁势冲入,短兵相接,惨叫声立刻响起。
左侧坑道出口处,两名大罗金仙正欲上前拦截,却被一道横扫而来的魔气波逼退。他们想重新结阵,却发现脚下地面已被魔气浸透,灵力运转迟缓,动作慢了半拍。一只骨翼魔兵趁机扑上,咬断一人手臂,另一人怒吼挥剑,勉强将其斩杀,但缺口已经扩大。
中路枢纽彻底失守。
原本布置在此的阵法师早已撤离,但几座备用符文台还未来得及拆除,就被魔兵破坏。镇魔符文一道接一道熄灭,净化光幕的范围急剧缩小。魔气浓度飙升,不少低阶修士开始捂住脑袋,眼神涣散,有人甚至拔剑乱砍,分不清敌我。
医疗团队所在的第三线掩体也开始受到波及。黑雾弥漫而来,药炉中的丹液突然沸腾变色,几名战奴搬运灵石时脚步虚浮,差点摔倒。负责支援的后勤修士刚想上前,却被一股无形压力压得跪倒在地,脸色发青。
整个防线,全面动摇。
陈凡仍坐在断碑下,但双眼已完全睁开,目光死死锁住东南方向的巨大缺口。魂灯的火苗剧烈摇晃,青白光芒忽明忽暗。他手中的青冥剑自行嗡鸣,剑身震颤,竟有自动出鞘的趋势。
他一把按住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远处,混沌魔帅漂浮在缺口上空,魔刃垂落,刀尖滴着黑焰。他没有立刻发动第二击,而是缓缓转头,看向陈凡所在的位置。两人视线隔着百丈距离,在空中碰撞。
没有言语。
但那一眼,已说明一切。
陈凡知道,对方是在试探——试他会不会立刻出手,试他是否还有余力补阵,试他能不能挡住接下来的一刀。
他不能动。
现在起身迎战,等于放弃对全局的掌控。一旦他离开断碑,统帅位置空缺,全军士气会立刻崩溃。况且,魔帅明显还没使出全力,那把刀还能再斩一次,甚至更多。
他必须等。
等最合适的时机。
哪怕看着防线一步步崩塌。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左手,指尖凝聚一道微弱灵光,迅速打入传音网。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各军团:“各部自主抵御,不得擅自集结。”
命令下达后,他没有再动。
几名靠得近的亲卫想上前护驾,被他抬手制止。他依旧端坐原地,脊背挺直,青冥剑横在膝前,剑锋朝外,正对缺口。魂灯的火苗渐渐稳定下来,虽不再明亮如初,却始终未灭。
战场上,混乱仍在继续。
右翼的归元盾阵终于支撑不住,最后一道屏障破碎,魔兵冲入后排,与医疗团队短兵相接。药炉被打翻,丹药洒了一地,几名医修被迫拿起短刃格挡。一名战奴抱着灵石箱转身就跑,却被骨翼魔兵追上,一爪贯穿胸膛。
左路坑道出口,两名大罗金仙带人且战且退,边打边往第三线掩体靠拢。但他们身后,越来越多的魔兵从缺口涌入,数量呈倍数增长。那些魔兵不急着追杀,反而开始在焦土上刻画诡异符文,似乎是为后续大军打开通道。
中路枢纽彻底沦为废墟。
黑雾弥漫,看不清具体伤亡。只有零星的灵力爆炸声和惨叫从中传出。几具尸体倒在残垣间,有的被魔气腐蚀得只剩骨架,有的则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
陈凡的目光扫过每一处溃败点,却没有下令反攻。
他知道,现在任何大规模集结都会成为活靶子。魔帅要的,就是他仓促应战,露出破绽。只要他一动,第二刀就会立刻落下,目标不再是阵法,而是他本人。
所以他不动。
哪怕看到一名年轻修士被魔兵扑倒,临死前还回头望向断碑方向;哪怕听见右翼传来熟悉的怒吼,那是突击队小队长在指挥残部死守;哪怕魂灯的光越来越弱,灯芯已经开始碳化。
他只是坐着。
手握青冥剑,眼神沉得像深渊。
高空之上,混沌魔帅缓缓抬起魔刃。
刀身吸收了战场上的死气,变得更加凝实。黑焰缠绕其上,发出低沉的嘶鸣。他再次锁定联军大阵的核心位置——正是陈凡所在的断碑区域。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斩下。
而是停顿了一瞬,像是在蓄力,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陈凡察觉到了。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压迫感正在不断增强,比刚才更沉、更冷。魔刃的震动频率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毁灭之力,而是夹杂着某种规则层面的撕裂感。
这一刀,不只是破阵。
是要连人带阵,一起斩碎。
他指腹轻轻摩挲剑柄,体内灵力悄然涌动,却仍未起身。
魂灯的火苗最后一次晃动,随即定住。
青冥剑嗡鸣加剧,剑刃自行弹出三寸,寒光乍现。
远处,魔帅举刀过顶。
黑云翻滚,天地失声。
刀光,再度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