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8章:
第一节:秦使密至·迎归咸阳
赵政十岁那年秋天的一个深夜,有人敲响了他们家的门。
赵姬从睡梦中惊醒,下意识地把赵政搂在怀里。敲门声不急不缓,三长两短,像是某种暗号。
“谁?”赵姬的声音发颤。
“秦国使者。奉太子之命,来接公子回国。”
赵姬愣住了。她抱着赵政的手在发抖,不知道该不该开门。赵政从她怀里探出头来,轻声说:“娘,开门吧。是吕不韦的人。”
赵姬犹豫了一下,披上衣裳,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赵国的服饰,可他的举止、神态,一看就不是赵国人。他身后跟着两个精壮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藏着兵器。
“夫人,在下嬴絷,奉太子之命,来接公子回国。”那人深深一揖。
赵姬上下打量他:“你是秦国人?”
“是。太子在咸阳日夜思念公子和夫人,特派臣来接二位回国。夫人,快收拾东西,天亮之前必须出城。”
赵姬回头看了赵政一眼。赵政已经从床上下来了,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眼睛里没有惊喜,也没有恐惧,只是很平静地看着那三个人。
“娘,我们回家。”他说。
赵姬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十年了。她在邯郸等了十年,盼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第二节:赵姬犹豫·恐途有变
可赵姬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夫人?”嬴絷催促道,“时间不多了。天亮之前,必须出城。”
赵姬看着他,忽然问:“太子……他还记得我们吗?”
嬴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夫人说哪里话。太子每日都念叨公子和夫人,说他在邯郸的时候,是夫人照顾他、陪伴他。他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夫人的恩情。”
赵姬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不是不相信,她是怕。怕这是陷阱,怕这些人不是秦国来的,是赵国人派来害他们的。她在邯郸待了十年,见过了太多的欺骗和背叛。
“娘。”赵政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他们是吕不韦的人。吕不韦不会害我们。他要靠爹当上丞相,靠我当上秦王。我们是他的棋子,他不会把棋子扔掉的。”
赵姬低头看着儿子,愣住了。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政儿,你怎么知道这些?”
赵政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母亲的手:“娘,走吧。回了秦国,就安全了。”
赵姬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她转身进屋,把能带的东西都塞进一个包袱里——几件换洗衣裳,赵政小时候穿过的鞋子,还有一包她攒了十年的铜钱。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年的屋子。墙还是那堵墙,门还是那扇门,可她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那个赵姬了。她老了,瘦了,手上全是茧子,脸上也有了皱纹。可她活下来了。她和儿子,都活下来了。
“走吧。”她背上包袱,拉着赵政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第三节:政儿劝母·当机立断
嬴絷带着他们走小巷,绕大路,避开了邯郸城里的巡逻兵。他们走得很急,赵姬的腿都在发抖,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走到半路,赵政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嬴絷回头问。
赵政看着母亲:“娘,你想好了吗?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赵姬愣了一下。她看着儿子,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政儿,这里不是家。家在有你的地方。”
赵政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着母亲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其实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她在想,万一回了秦国,嬴异人不认他们怎么办?万一吕不韦利用完他们就扔掉怎么办?万一这条路是死路怎么办?可他不能让母亲想这些。想得越多,就越走不了。必须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走。留在邯郸,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守城的士兵拦住了他们:“什么人?出城干什么?”
嬴絷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过去:“奉赵王之命,出城办事。”
士兵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他们,挥了挥手:“走吧。”
他们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一路向西。身后,邯郸城的城门缓缓关闭。赵姬回头看了一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赵政没有回头。他看着前方,那是西边的方向,是秦国的方向。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第四节:夜出邯郸·追兵在后
他们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身后就传来了马蹄声。
嬴絷脸色一变:“不好!赵国人有追兵!”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官道上,一队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尘土飞扬,少说有几十人。
“夫人,公子,快走!”嬴絷拉着赵姬的手,拼命往前跑。
赵姬的腿本来就软,跑了几步就摔倒了。赵政扶起她,说:“娘,别怕。跟我来。”
他拉着母亲,拐进了路边的庄稼地。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密密匝匝的,正好可以藏人。嬴絷和两个随从也跟了进来,五个人在玉米地里猫着腰,拼命往前跑。
追兵到了官道上,停了下来。有人在喊:“他们跑不远!搜!给我搜!”
赵姬捂着嘴,不敢出声。她的心跳得厉害,像要从胸口蹦出来。赵政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嘴边,示意她不要出声。
追兵在玉米地里搜了一阵,没有找到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
嬴絷松了口气:“夫人,公子,没事了。继续走。”
他们从玉米地里钻出来,继续往西走。赵姬的鞋跑丢了一只,脚底全是血,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赵政把自己的鞋脱下来,要给母亲穿上。赵姬不肯,赵政就蹲下来,硬是给她穿上了。
“娘,穿上。路还远。”
赵姬看着儿子光着脚站在地上,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忍住了,没有哭出声。她穿上儿子的鞋,站起来,继续走。
第五节:黄河渡口·九死一生
他们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到了黄河边。
黄河水浑浊发黄,翻滚着向东流去,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岸边的石头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渡口很小,只有一条破船,船老大是个黑瘦的老头,正在船上打瞌睡。
“船家,过河。”嬴絷喊道。
船老大睁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十两银子。”
嬴絷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扔给他:“快走。后面有追兵。”
船老大收了银子,慢悠悠地解开缆绳。赵姬拉着赵政上了船,船晃了一下,她的脸都白了——她不会水。
船开到河中间的时候,后面的官道上又响起了马蹄声。追兵到了渡口,看到他们在船上,有人大喊:“放箭!射死他们!”
箭矢像雨点一样飞过来,有的落在水里,有的钉在船板上。嬴絷和两个随从拔出剑,挡在赵姬和赵政前面,把射来的箭打落。
“快!快划!”嬴絷朝船老大吼道。
船老大也急了,拼命划桨。船在黄河里摇摇晃晃,像一片树叶。赵姬抱着赵政,浑身发抖。赵政靠在母亲怀里,看着那些箭矢从头顶飞过,脸上没有表情。
他知道,他们不会死在这里。他还有很多事没做。
船终于到了对岸。他们跳下船,拼命往岸上跑。身后,赵国的追兵站在黄河对岸,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跑了,气得直跺脚。
赵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全是干裂的口子,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政儿,我们……我们到秦国了?”
赵政站在她身边,看着脚下的土地。这里的土是黄的,跟邯郸的一样黄。可他知道,不一样。这是秦国的土。
“娘,我们到家了。”
第六节:函谷关前·秦土在望
他们又走了五天,终于到了函谷关。
函谷关是秦国的东大门,关城高大雄伟,建在两山之间的峡谷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关墙上站着秦国的士兵,穿着黑色的铠甲,手持长戈,威风凛凛。
嬴絷走到关门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奉太子之命,迎公子回国!”
守关的将领验了令牌,又看了看赵姬和赵政,忽然单膝跪下:“末将恭迎公子回国!”
赵政站在关门前,抬头看着这座高大的关城。他想起在邯郸的时候,每次听人说函谷关,都说那是天下第一雄关。此刻他站在这里,才知道为什么叫天下第一。
“政儿,我们到了。”赵姬拉着他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了。
赵政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看着关城上的那面黑色大旗。旗上绣着一个白色的“秦”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在心里说:我回来了。回到秦国了。从今天起,我是秦国人,不是赵国人。我的名字,也不再叫赵政了。
他握紧母亲的手,迈步走进了函谷关。
第七节:咸阳初见·宫殿巍峨
从函谷关到咸阳,又走了七天。
赵政第一次看到咸阳城的时候,被震撼了。邯郸城已经很大了,可咸阳比邯郸大十倍不止。城墙高得像山,城楼耸入云霄,城里的街道宽阔笔直,能并行六辆马车。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摩肩接踵,有做买卖的、有赶路的、有巡逻的士兵、有骑着高头大马的贵族。
赵姬拉着赵政的手,走在咸阳的街道上,眼睛都不够用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繁华的城市。
“政儿,这就是咸阳?”
赵政点头:“娘,这就是咸阳。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赵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想起在邯郸的那些日子,想起那间破屋子,想起那些吃不饱的冬天,想起那些被人追着打的日日夜夜。现在,她终于到了咸阳,到了秦国。
嬴絷带着他们进了王宫。王宫比咸阳城还要大,还要壮观。宫门是铜铸的,上面雕着龙和凤,高大得让人仰头才能看到顶。宫墙是黑色的,上面涂着漆,在阳光下闪着光。
赵政走在王宫的甬道上,两边是高大的宫殿,一座连着一座,一眼望不到头。他想起在邯郸的时候,有人说秦国的王宫比天宫还好看。他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第八节:异人已王·父子重逢
嬴异人在咸阳宫的正殿接见他们。
他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穿着黑色的王袍,戴着九旒冕冠,冕旒上的玉珠垂在眼前,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落魄的质子了。他的脸色红润,精神饱满,下巴上蓄了短须,看着确实有几分王者气度。
可赵政看着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在邯郸的时候,这双眼睛里装满了恐惧和绝望。现在,恐惧没有了,可也没有他想象中的威严和霸气。这双眼睛里装的是——疲惫。
赵姬跪在殿下,声音哽咽:“大王,臣妾回来了。”
嬴异人从王座上走下来,扶起她,上下打量。十年不见,她瘦了,黑了,手上全是茧子,脸上也有了细纹。可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站在破庙门口说“我等你”的女子。
“赵姬,这些年,苦了你了。”
赵姬摇头:“不苦。只要大王还记得我们母子,就不苦。”
嬴异人转头看向赵政。这个孩子站在母亲身后,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不卑不亢。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看着他。
嬴异人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政儿,我是你爹。”
赵政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父亲。”
嬴异人把他扶起来,忽然笑了。这个孩子,跟他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瘦瘦的,小小的,可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政儿,你在邯郸,吃过苦吗?”
赵政想了想,说:“娘比我更苦。”
嬴异人的眼眶红了。他站起来,对身边的侍从说:“传令下去,封赵姬为王后。公子政,从今天起,就是秦国的嫡子。”
赵政站在父亲身边,听着这个命令,心中没有喜悦。他知道,这个“嫡子”的位子,是吕不韦用钱买来的,是华阳夫人一句话换来的。不是他应得的。
他要在秦国站稳脚跟,靠的不是父亲的一句话,是他自己。
第九节:赵姬封后·政儿为嫡
赵姬被封为王后的消息,传遍了咸阳宫。
有人高兴,有人不服。高兴的是那些跟赵姬一样从底层爬上来的人,不服的是那些世代贵族的夫人。一个邯郸的舞姬,凭什么当秦国的王后?
赵姬不在乎这些。她住在王后的寝宫里,每天早起,给嬴异人做早饭——这是她在邯郸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了。嬴异人吃着赵姬做的饭,想起在邯郸的那些日子,心里又酸又暖。
“赵姬,你不用亲自做这些。有御厨。”
赵姬摇头:“御厨做的,没有我做的好吃。大王在邯郸的时候,就爱吃我做的粥。”
嬴异人笑了:“好。那你就做。朕爱吃。”
赵政被封为嫡子后,搬进了东宫。东宫比他在邯郸住的整个宅子都大,有书房、有练武场、有花园、有几十个侍从。赵政第一次走进东宫的时候,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公子,您不喜欢?”侍从小声问。
赵政摇头:“喜欢。太大了,不习惯。”
他在邯郸的时候,跟母亲挤在一间小屋里,转身都费劲。现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东宫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太软了,枕头太高了,屋子太空了。他坐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跟邯郸的一样圆,一样亮。
他想母亲了。不知道她在王后的寝宫里,睡得好不好,吃得惯不惯,有没有人欺负她。
他穿上鞋子,走出东宫,一路走到王后的寝宫。门口的侍从正要通报,他摆了摆手,自己推门进去了。
赵姬还没有睡,坐在灯下缝衣裳。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儿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政儿,你怎么来了?”
赵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睡不着。”
赵姬放下针线,摸了摸他的头:“是不是不习惯?”
赵政点头。
赵姬把他搂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娘也睡不着。这地方太大了,太安静了。在邯郸的时候,虽然苦,可每天都能听到巷子里的狗叫、隔壁的打铁声、卖饼的老王头的吆喝声。这里,什么都没有。”
赵政靠在母亲怀里,听着她的心跳。扑通,扑通,很稳,很有力。他安心了。
“娘,我们会习惯的。”
赵姬点头:“嗯。会习惯的。”
那天晚上,赵政在王后的寝宫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侍从们发现公子睡在王后的床上,吓了一跳。赵政不以为然,吃了母亲做的早饭,回东宫去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会去王后的寝宫坐一会儿,跟母亲说说话,然后再回东宫睡觉。赵姬说:“你是公子了,不能老往娘这里跑。别人会说闲话的。”
赵政说:“谁爱说谁说。我不在乎。”
赵姬看着他,又哭了。她知道,这个儿子,不管长多大,不管当了什么,都不会变。
第十节:改名嬴政·天命所归
赵政回宫的第三天,嬴异人把他叫到太庙。
太庙是供奉秦国历代君王牌位的地方,平时不让闲人进。嬴异人带着赵政,一个人走在太庙的甬道上,两边是高大的石碑,上面刻着秦国历代君王的功绩。
“政儿,”嬴异人一边走一边说,“你知道秦国第一个王是谁吗?”
“秦惠文王。”赵政说。
“对。惠文王之前,秦国只是诸侯,不是王。惠文王称王,秦国才有了今天。”
他们走进正殿。殿里供着几十个牌位,从秦襄公立国,到秦穆公称霸,到秦孝公用商鞅变法,到秦惠文王称王,到秦昭襄王称帝。一代一代,排得整整齐齐。
嬴异人指着最前面那个牌位说:“这是秦襄公。周平王东迁的时候,他率兵护送,被封为诸侯。秦国从此立国。”
他又指着中间的一个:“这是秦穆公。他任用百里奚、蹇叔,称霸西戎,秦国第一次成为强国。”
他又指着后面一个:“这是秦孝公。他用商鞅,变法图强,秦国从此走上富国强兵之路。”
赵政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这些名字,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可此刻站在这座太庙里,看着这些牌位,感觉完全不一样。他不是在读历史,他是在看祖先。这些人,是跟他流着同样血的人。他们走过的路,他要继续走下去。他们未完成的事业,他要替他们完成。
嬴异人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展开。帛书上写着两个字——嬴政。
“政儿,从今天起,你叫嬴政。不叫赵政。你是嬴氏子孙,是秦国人,不是赵国人。你要记住,你的根在这里,不在邯郸。”
嬴政跪下,双手接过帛书:“父亲,我记住了。”
嬴异人把他扶起来,忽然叹了口气:“政儿,爹对不起你。让你在邯郸受了那么多苦。可你要知道,爹也是没办法。爹在邯郸的时候,也是朝不保夕,连自己都保不住,更保不住你们。”
嬴政看着父亲的眼睛,说:“爹,我不怪你。你是为了活下来。活下来,才有机会。”
嬴异人愣住了。他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忽然觉得,这孩子不像十岁。像一百岁。像活了很多很多年的那种人。
“政儿,你……”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有些事,不该问,也不该知道。他只需要知道,这是他儿子,就够了。
嬴政站在太庙里,看着那些牌位,手里攥着那卷帛书。帛书上“嬴政”两个字,在烛光下闪着光。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是嬴政了。不是赵政,不是邯郸城里的那个野孩子,是秦国的公子,是嬴氏子孙。
他的路,从今天起,真正开始了。
(第1308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