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沧州
1878年,光绪四年,直隶,沧州。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运河结了冰,两岸的柳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老人干枯的手指。沧州是武术之乡,家家户户练武,街上的小孩子都能比划几招。城里最出名的武师,要数“大刀王五”王正谊。
王五三十四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使一口大刀,重八十二斤,刀法凌厉,威震武林。他在沧州开了一家镖局,叫“正义镖局”,走南闯北,从未失手。
这一年的腊月二十三,小年。王五的妻子临盆了。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他浑然不觉。屋里传来妻子的叫声,产婆的催促声,还有婴儿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产婆抱着一个婴儿出来,满脸喜色,“是个闺女!”
王五接过婴儿,手都在发抖。婴儿很小,轻得像一只猫,皱巴巴的小脸,紧闭的双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王五看着这张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个孩子,跟他见过的所有孩子都不一样。
婴儿忽然睁开眼睛。
王五倒吸一口凉气。那双眼睛太亮了,不是新生儿那种迷茫混沌的目光,而是清澈、锐利,像两颗打磨好的黑曜石。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悲悯?是决绝?还是一种跨越了无数岁月的沧桑?
“这孩子……”王五喃喃道。
妻子在屋里虚弱地问:“当家的,孩子怎么样?”
王五走进去,把孩子放在她身边:“好。很好。”
妻子看着女儿,笑了:“给她取个名字吧。”
王五想了想:“叫翠花。王翠花。”
婴儿——归墟——听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翠花。这是她在这一世的名字。她的父亲,是王五,大刀王五,沧州最出名的武师。她知道这个时代。1878年,大清帝国已经风雨飘摇。再过十几年,甲午战争就会爆发,台湾会被割让。再过二十年,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侵华,国家将陷入更深的苦难。再过三十年,清朝就会灭亡。她的父亲,将来会死在八国联军的枪下。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个婴儿不应该有的表情。王五看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孩子,将会改变他的一生。
第二节:练武
王翠花三岁的时候,王五开始教她练武。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她已经能扎马步扎半个时辰了。她扎马步的时候,一声不吭,咬着牙,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王五看着女儿,心疼,但他不说什么。他知道,在这个世道,女孩子更要学会保护自己。
“爹,还要扎多久?”翠花问。
“再扎一炷香。”
翠花咬着牙,继续扎。她的小腿在发抖,但她没有倒下。她想起那一世,在长白山的军营里,她也是这样扎马步的。那一世,她是张学良,是东北军的少帅。这一世,她是王五的女儿,一个练武的小丫头。
五岁的时候,王五开始教她刀法。王五的大刀重八十二斤,翠花拿不动,王五就给她打了一把小刀,五斤重,跟她人一样高。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练刀。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王五看着女儿练刀,心中惊讶不已。这孩子,好像天生就会使刀。她的刀法不是他教的,是刻在她骨子里的。
“翠花,你这招‘力劈华山’,谁教你的?”
翠花想了想:“没人教我。我自己会的。”
王五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个女儿,不普通。
第三节:走镖
翠花八岁那年,王五第一次带她走镖。从沧州到北京,五百里路,要走七八天。镖车上插着“正义镖局”的旗子,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王五骑着高头大马,腰里别着大刀,威风凛凛。翠花坐在镖车上,看着路两边的风景,眼睛里满是好奇。
“爹,北京城大吗?”
“大。比沧州大一百倍。”
“有皇帝吗?”
“有。皇帝住在紫禁城里。”
“皇帝厉害吗?”
王五想了想:“皇帝厉害。但皇帝也要吃饭,也要睡觉,也会生病。跟普通人一样。”
翠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走到保定府的时候,遇到了劫匪。几十个土匪从树林里冲出来,手里拿着刀枪,把镖车团团围住。领头的土匪骑着一匹黑马,脸上有一道刀疤,凶神恶煞。
“王五,留下镖车,饶你一条命!”
王五冷笑一声,翻身下马,拔出大刀。八十二斤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想要镖车?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翠花从镖车上跳下来,拔出自己的小刀,站在父亲身边。“爹,我帮你!”
王五看了女儿一眼,笑了:“好。帮爹打土匪。”
父女俩并肩作战。王五的大刀虎虎生风,一刀一个,土匪们纷纷倒地。翠花的小刀虽然小,但灵活得很,专攻土匪的下三路。土匪们被打得落花流水,刀疤脸带着残兵败将,落荒而逃。
王五收起大刀,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好样的!”
翠花笑了:“爹,我厉害吧?”
王五哈哈大笑:“厉害!比你爹还厉害!”
第四节:北京
翠花十岁那年,王五把镖局开到了北京。北京是天子脚下,达官贵人云集,生意比沧州好多了。王五在北京前门外大街租了一个院子,挂上“正义镖局”的牌子,开始了新的生活。
翠花跟着父亲到了北京,眼界一下子开阔了。她看到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看到了前门大街的车水马龙,看到了天桥的把式、杂耍、说书。她还看到了洋人。那些高鼻子、蓝眼睛、黄头发的洋人,穿着奇装异服,说着叽里咕噜的话,在街上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
“爹,那些洋人是干什么的?”
王五看着那些洋人,脸色阴沉:“他们是来欺负咱们的。他们用枪炮打开了咱们的大门,逼着咱们签了不平等的条约。咱们的土地,被他们占了。咱们的钱,被他们抢了。咱们的同胞,被他们杀了。”
翠花看着那些洋人,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她想起那一世,在东北的北大营,她带着士兵们抵抗关东军。那一世,她是张学良。这一世,她是王五的女儿。但她的心里,还是那颗心。
“爹,总有一天,我要把洋人赶出中国。”
王五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有志气。爹陪你。”
第五节:谭嗣同
翠花十三岁那年,王五认识了一个人——谭嗣同。谭嗣同是湖南人,学问很大,文章写得很好。他在北京做官,但不喜欢当官,喜欢交朋友,喜欢谈天说地,喜欢研究救国救民的道理。王五是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认识谭嗣同的。两个人一见如故,成了好朋友。
谭嗣同经常来镖局找王五喝酒聊天。他喜欢王五的豪爽,喜欢王五的义气,喜欢王五的刀法。王五喜欢谭嗣同的学问,喜欢谭嗣同的见识,喜欢谭嗣同的为人。翠花也喜欢谭嗣同。谭嗣同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一些书,教她认字,教她读书。翠花聪明,学得快,谭嗣同很高兴。
“翠花,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惜是个女孩。你要是个男孩,一定能做大事业。”
翠花不服气:“女孩怎么了?女孩也能做大事业。花木兰不也是女孩?梁红玉不也是女孩?”
谭嗣同哈哈大笑:“说得好!女孩也能做大事业。翠花,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翠花点头:“谭叔叔,我一定会的。”
第六节:变法
1898年,光绪二十四年。这一年,光绪皇帝采纳了康有为、梁启超的建议,开始变法维新。谭嗣同也被召入京,参与变法。他成了军机章京,负责起草变法的诏书。他忙得不可开交,但还是抽空来镖局看王五和翠花。
“五哥,皇上要变法了。中国有希望了。”
王五不太懂什么变法,但他相信谭嗣同。“兄弟,你好好干。有什么事,尽管说。”
谭嗣同看着王五,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五哥,变法会得罪很多人。那些守旧派、那些洋人,都不会善罢甘休。万一出了事,我可能……”
王五打断他:“兄弟,你别说这种话。出了事,我王五第一个帮你。我的大刀,不是吃素的。”
翠花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她知道,戊戌变法会失败。她知道,谭嗣同会死。她知道,那些守旧派会发动政变。她知道,这一切,都阻止不了。但她不能说。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第七节:政变
1898年9月21日,慈禧太后发动政变,囚禁了光绪皇帝,下令逮捕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维新派人士。康有为、梁启超逃走了。谭嗣同没有走。他对劝他逃走的人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王五听到消息,带着大刀,赶到谭嗣同的住处。“兄弟,快走!我送你出城!”
谭嗣同摇头:“五哥,我不走。我走了,变法就真的失败了。我留下来,还能唤醒更多的人。”
王五急了:“兄弟,你留下来就是死!那些守旧派不会放过你的!”
谭嗣同笑了:“五哥,死有什么可怕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为变法而死,死得其所。”
王五的眼泪流下来了:“兄弟,你不能死。你死了,翠花怎么办?她那么喜欢你。”
谭嗣同看着站在门口的王翠花,笑了:“翠花,谭叔叔要走了。你要好好练武,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翠花的眼泪流下来了:“谭叔叔,你不要走。”
谭嗣同摸了摸她的头:“谭叔叔不是走,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翠花,你要记住,中国需要你。你的父亲需要你。”
谭嗣同被捕了。关在刑部大牢里。王五四处奔走,想救他出来。他找到了几个朋友,商量劫狱。但谭嗣同拒绝了。他对来探望他的人说:“告诉王五,不要做傻事。他的命,留着有用。中国需要他。”
第八节:菜市口
1898年9月28日,北京,菜市口。
谭嗣同被押赴刑场。他穿着囚衣,戴着镣铐,但昂着头,挺着胸,面无惧色。他对着围观的百姓大声说:“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王五站在人群中,浑身发抖。他的手握着大刀,青筋暴起。他想冲上去,想救谭嗣同。但翠花拉住了他。
“爹,不能去。你去了,也是死。”
王五的眼泪流下来了:“我不能看着兄弟死。”
翠花紧紧拉着父亲的手:“爹,谭叔叔说过,你的命留着有用。中国需要你。你不能死。”
王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刽子手的刀落下,谭嗣同的血洒在菜市口的地上。王五跪下来,对着谭嗣同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兄弟,你走好。你的仇,我替你报。”
翠花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她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想起谭嗣同教她读书的日子,想起谭嗣同给她讲故事的日子,想起谭嗣同说的“女孩也能做大事业”。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谭叔叔,你放心。我一定会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第九节:报仇
谭嗣同死后,王五变了。他不再只是开镖局、走镖。他开始结交天下豪杰,联络各地的义士,准备为谭嗣同报仇。他把镖局的生意交给徒弟打理,自己带着大刀,走南闯北。他去了天津,去了上海,去了武汉,去了广州。他见到了很多人,听到了很多事。他知道,中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翠花也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她的刀法越来越好了,人长得也越来越漂亮。但她不打扮,不化妆,不穿裙子。她穿着一身劲装,扎着一条大辫子,骑着一匹白马,英姿飒爽。她跟着父亲,学了很多东西。她学会了看人,学会了辨事,学会了在这个乱世中生存。
“爹,我们什么时候给谭叔叔报仇?”
王五看着女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快了。等时机到了,我们就动手。”
第十节:庚子
1900年,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年。义和团运动爆发,八国联军侵华。北京城乱成一团,百姓四散奔逃。慈禧太后带着光绪皇帝逃往西安,把北京城丢给了洋人。王五没有走。他留在了北京。他要保护镖局,保护邻居,保护那些走不了的人。他每天带着大刀,在街上巡逻,保护百姓不受洋人的欺负。
翠花也没有走。她跟着父亲,保护百姓。她的小刀,已经换成了大刀。她使刀的样子,跟父亲一模一样。父女俩并肩作战,像两座铁塔,守护着前门外大街的百姓。
一天,一队洋兵冲进了前门外大街。他们端着枪,刺刀上闪着寒光。王五站在街中央,手握大刀,面对着几十个洋兵。翠花站在他身边,也握着大刀。
“爹,怕吗?”
王五笑了:“不怕。跟你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翠花也笑了:“我也不怕。”
洋兵开枪了。子弹呼啸着飞过来。王五挥刀挡开了几颗子弹,但更多的子弹打进了他的身体。他没有倒下。他咬着牙,冲进洋兵中间,大刀挥舞,砍倒了几个洋兵。翠花也跟着冲进去,大刀飞舞,也砍倒了几个洋兵。
父女俩背靠背,杀出一条血路。但洋兵太多了,子弹太密了。王五终于倒下了。他躺在血泊中,看着女儿,笑了。
“翠花,爹不行了。你快走。”
翠花跪在父亲身边,眼泪流下来:“爹,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
王五伸出手,轻轻摸着女儿的脸:“翠花,你要活下去。替谭叔叔活下去,替爹活下去。替中国活下去。”
翠花握着父亲的手:“爹,你放心。我一定活下去。我一定替你们报仇。”
王五笑了。他闭上眼睛,手从女儿手中滑落。翠花跪在父亲身边,放声大哭。洋兵围上来了,枪口对准了她。她站起来,握着大刀,面对着几十个洋兵。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仇恨。她想冲上去,想跟洋兵拼命。但她想起父亲的话:“活下去。替中国活下去。”
她转身,跳上了墙头,消失在夜色中。身后,洋兵的枪声响成一片。她没有回头。
(第五十五世·王五与女儿·卷一·大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