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1970年·北京
1970年的北京,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底就飘了第一场雪,把整座城市盖上一层薄薄的白。海淀区一条窄巷子里,一个三岁的男孩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画的是一个圆。
很圆很圆的圆,圆得像是用圆规画的。但他的手边没有圆规,只有一根树枝和一小块冻硬了的泥地。
“松松!回来吃饭!”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男孩没有动。他盯着地上的圆,又画了一个。两个圆相交,中间形成一个透镜形状的区域。他看着那个形状,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又在旁边画了一条直线,与两个圆相切。
他画的是三个圆两两相交,中间形成一个曲边三角形。
“纽松松!”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男孩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跑回了家。
他叫纽松松。这一年他三岁。他不知道什么是几何学,不知道什么是欧几里得,不知道什么是非欧几何。他只是觉得,圆和圆相交的样子,很好看。
同一年,一千公里外的安徽合肥,一个婴儿在医院的产房里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是个男孩!”护士笑着说。
孩子的父亲是个中学物理老师,姓封。他看着襁褓中的儿子,想了很久,说:“叫封万富吧。万世富贵。”
母亲在床上虚弱地笑了:“什么年代了,还万世富贵。”
父亲也笑了:“那叫封什么?封科学?封真理?”
母亲说:“就叫万富。挺好的。”
封万富在襁褓里打了个哈欠,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意见。
纽松松和封万富,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合肥。这一年,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两条线正在缓缓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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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1978年·少年
1978年,十一岁的纽松松考上了北京四中。
他是那一届年龄最小的学生,但成绩是最好的。数学永远满分,物理永远满分,化学永远满分。老师说他“不是人,是机器”。同学们说他“不是机器,是外星人”。
纽松松不爱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他觉得说话浪费时间,有那个功夫不如多做两道题。
他长得瘦瘦小小的,戴一副厚厚的眼镜,头发乱糟糟的,衣服总是大一号——母亲说买大一点的能多穿两年。走在校园里,他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飘过走廊,飘进教室,飘到自己的座位上。
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不需要别人注意。
直到有一天,物理课上,老师出了一道题。
一道很难的题。关于电磁场的边界条件,需要用偏微分方程求解。全班鸦雀无声,没有人举手。
纽松松在草稿纸上算了三分钟,然后举手。
“纽松松,你来。”
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开始写。他的字很小,很密,像蚂蚁排队。一行一行,密密麻麻,从黑板左上角一直写到右下角。
写完之后,他放下粉笔,走回座位。
教室里鸦雀无声。
不是因为他的答案太精彩,而是因为——没有人看得懂。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呃……纽松松同学的这个解法,很有……创意。”
全班哄笑。
纽松松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心想:你们笑什么?明明是对的。
这时候,后排传来一个声音:“老师,他做对了。”
全班回头。
说话的是一个高个子男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黑的小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容,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封万富,你说他做对了?”老师问。
“做对了。”封万富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指着纽松松写的最后一行,“他从麦克斯韦方程组出发,用分离变量法得到了通解,然后代入边界条件确定了系数。最后这个表达式,就是唯一解。”
全班再次鸦雀无声。
物理老师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封万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封万富同学说得对。纽松松同学的这个解法,确实是正确的。”
纽松松第一次回头,看了封万富一眼。
封万富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纽松松面无表情地转回头。
但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四个字:
“封万富。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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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友谊
纽松松和封万富的友谊,始于那道电磁场题目。
封万富是唯一能看懂纽松松解题思路的人。纽松松是唯一能让封万富认真听课的人。
他们的性格截然相反。
纽松松像一台精密仪器,冷静、精确、毫无冗余。他说话简短,表情稀少,情感内敛到几乎没有。他的世界里只有公式、定理、证明。社交对他来说是一种“不必要的计算复杂度”。
封万富则像一团火,热情、奔放、充满生命力。他爱说爱笑,朋友遍天下。他是班里的体育委员,篮球打得好,歌也唱得好。但他最爱的,还是物理。
封万富曾经跟纽松松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看懂你的解题思路吗?”
纽松松说:“不知道。”
封万富说:“因为我们的脑子是同一个型号的。”
纽松松想了想:“你是说,我们的思维方式相似?”
封万富笑了:“我是说,我们都是疯子。只不过你是安静的疯子,我是吵闹的疯子。”
纽松松没说话。但他觉得,封万富说得对。
从那以后,纽松松和封万富就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课间,封万富在外面打球,纽松松坐在球场边看书。封万富进球了,朝纽松松喊:“松松!看见没有!三分!”纽松松头也不抬:“看见了。”其实他根本没看。
放学后,他们一起回家。封万富骑车,纽松松坐在后座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封万富说:“你就不能歇一会儿?”纽松松说:“不能。”
封万富叹了口气,骑得更快了。风呼呼地吹,纽松松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但他手里的书纹丝不动。
有一次,封万富故意骑过一个水坑,溅了纽松松一身泥。
纽松松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封万富哈哈大笑:“你终于不看书的!”
纽松松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书塞进书包,跳下后座,一脚把封万富从车上踹了下来。
两个人摔在路边,浑身是泥。
封万富躺在地上,笑得喘不上气:“纽松松!你居然会打人!”
纽松松坐在旁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今天唯一的表情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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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梦想
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纽松松和封万富坐在学校的天台上,看星星。
北京的夏天很热,但天台上风很大。两个少年并排躺着,仰望着星空。
“松松,你以后想做什么?”封万富问。
“物理学家。”
“具体做什么?”
“研究统一场论。把引力和量子力学统一起来。”
封万富转头看着他:“爱因斯坦没做成的事,你想做?”
纽松松说:“爱因斯坦没做成,不代表做不成。”
封万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你去做统一场论。我做凝聚态物理。你研究宇宙最大的,我研究宇宙最小的。咱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纽松松说:“凝聚态物理不是研究最小的。粒子物理才是。”
封万富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
纽松松说:“科学必须较真。”
封万富无语了。
过了一会儿,封万富又说:“松松,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在一起工作?”
纽松松想了想:“有可能。”
“什么叫有可能?”
“如果我们在同一个领域,就有可能。但统一场论和凝聚态物理差别很大。”
封万富说:“那我可以做跟你相关的方向。比如……量子材料?或者拓扑绝缘体?这些跟理论物理也有关系。”
纽松松转头看着他:“你要为了我改变研究方向?”
封万富说:“不是改变。是靠近。我想跟你在一起工作。”
纽松松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好。”
封万富笑了:“好什么?”
纽松松说:“好。我们以后在一起工作。”
封万富伸出手。纽松松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
两只少年的手,在天台上握在一起。
星空下,两个少年许下了一个承诺。
这个承诺,他们用了一辈子来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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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1985年·大学
1985年,纽松松和封万富双双考上了北京大学物理系。
纽松松是全省理科状元,封万富是全省第八名。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封万富骑了两个小时的自行车,从合肥的家里赶到北京,直接冲进纽松松家。
“松松!我也考上了!”
纽松松正在家里看书,头也没抬:“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成绩全省第八,北大物理系在安徽招三个人,你肯定能上。”
封万富无语了:“你就不能有点惊喜的表情吗?”
纽松松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惊喜。”
封万富:“……你赢了。”
大学四年,是纽松松和封万富最快乐的四年。
他们住在同一栋宿舍楼,同一层,隔壁房间。每天早上,封万富来敲纽松松的门:“松松!起床了!要迟到了!”纽松松已经坐在书桌前看了半个小时的书了。
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未名湖边散步,一起在图书馆里泡到深夜。
纽松松的数学天赋在大学里得到了充分的展现。他的抽象思维能力惊人,能够在一夜之间理解别人需要一个月才能消化的数学结构。他的导师说他是“他教过的学生里,最接近爱因斯坦的人”。
封万富则展现出了惊人的实验天赋。他的手很巧,能够搭建出极其精密的实验装置。他的直觉很好,总能猜到实验结果。他的导师说他是“天生的实验物理学家”。
他们经常在深夜讨论物理问题。
有时候讨论到凌晨两三点,封万富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着了。纽松松就继续看书,等封万富醒了,继续讨论。
有一次,他们讨论一个关于拓扑量子计算的问题,争论了整整三天三夜。
纽松松认为某种拓扑态是存在的,封万富认为不存在。两个人谁也不服谁,在黑板上一遍又一遍地推导。
第三天凌晨,封万富忽然拍案而起:“我找到反例了!”
他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一个模型,然后转身看着纽松松。
纽松松盯着那个模型,看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说:“你对了。”
封万富笑了:“难得啊,纽松松承认自己错了。”
纽松松面无表情地说:“科学面前,没有对错,只有事实。”
封万富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这么严肃?你就不能说一句‘我输了’?”
纽松松想了想:“我输了。”
封万富笑得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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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出国
1989年,纽松松和封万富同时收到了美国斯坦福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纽松松拿到了全额奖学金,去读理论物理博士。封万富也拿到了全额奖学金,去读应用物理博士。
出发那天,两个人在首都机场候机。
封万富的妈妈哭得稀里哗啦,拉着儿子的手不肯放。纽松松的妈妈倒是很平静,只是叮嘱了一句:“好好吃饭。别太瘦了。”
登机的时候,封万富走在前面,纽松松走在后面。
封万富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纽松松。
“松松。”
“嗯。”
“我们到了美国,还是最好的朋友。”
“嗯。”
“你那个统一场论,到了美国继续研究。我那个凝聚态物理,也继续研究。说不定哪天,咱俩的理论能碰到一起。”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纽松松想了想:“好的。”
封万富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登机口。
纽松松跟在他后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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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斯坦福
斯坦福的校园很美。棕榈树,红瓦屋顶,西班牙风格的建筑,加州的阳光永远灿烂。
纽松松和封万富租了同一套公寓,两室一厅,共用厨房和客厅。
他们的生活模式和大学时一模一样。
每天早上,封万富来敲纽松松的门:“松松!起床了!”纽松松已经坐在书桌前了。
每天深夜,他们坐在客厅里,喝着咖啡,讨论物理问题。
斯坦福的物理系汇聚了全世界最顶尖的物理学家。纽松松的导师是诺贝尔奖得主,封万富的导师也是领域内的大牛。
纽松松在理论物理方面的天赋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博士第一年,他就发表了一篇关于弦理论的论文,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他的导师说:“纽松松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他的思维深度和广度,远远超过同龄人。”
封万富也不遑多让。他在实验室里如鱼得水,搭建了一套全新的实验装置,用来研究一种新型的超导材料。他的导师说:“封万富的手,是被上帝吻过的。他能做出别人做不出来的实验。”
博士第三年,纽松松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挫折。
他的研究方向遇到了瓶颈。他花了一年时间研究的一个理论模型,被证明是错误的。
整整一年的工作,白费了。
那天晚上,纽松松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
封万富从实验室回来,看到他这个样子,就知道出事了。
他什么也没问,去厨房煮了两碗面条,端过来。
“吃面。”
纽松松没有动。
封万富坐在他对面,也开始吃面。吃了一口,说:“我今天的实验也失败了。超导材料的临界温度死活上不去。”
纽松松抬起头,看着他。
封万富说:“失败是常态。成功才是偶然。”
纽松松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开始吃面。
吃完面,封万富说:“松松,你还记得吗?高中那次,你说你要研究统一场论。爱因斯坦没做成的事,你要做。”
纽松松说:“记得。”
封万富说:“爱因斯坦失败了无数次。但他没有放弃。你也不能放弃。”
纽松松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封万富笑了:“我一直都很会说话。是你不给我机会说。”
纽松松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把那个错误的模型擦掉,重新开始写。
封万富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写。
凌晨三点,纽松松停下来。
“我找到了。”
封万富凑过去:“找到什么了?”
纽松松指着白板上的一个公式:“错误的原因在这里。我的假设有问题。如果换一个边界条件……”
他飞快地写下一行新的推导。
封万富看了半天,然后说:“你看,我就说你是最聪明的。”
纽松松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
一年后,纽松松的那篇论文发表在《物理评论快报》上,成为当年引用率最高的论文之一。
又过了一年,封万富的那套实验装置终于成功了。他发现了一种全新的超导材料,临界温度比已知的所有材料都高。
两篇论文,同一天发表。
两个中国人,同一个物理系,同一间公寓。
斯坦福的教授们说:“纽松松和封万富,是斯坦福物理系这十年最亮的两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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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回国
1999年,纽松松和封万富博士毕业了。
斯坦福给了他们留校任教的offer,薪资优厚,条件优越。
但纽松松说:“我要回国。”
封万富说:“我也回国。”
纽松松看着他:“你不用跟着我。”
封万富说:“我不是跟着你。我是自己想回去。中国的物理研究落后美国几十年,需要有人回去做。”
纽松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一起回去。”
他们回到了北京,进入了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
纽松松在理论物理研究室,封万富在凝聚态物理研究室。同一栋楼,不同楼层。
条件比斯坦福差远了。设备陈旧,经费紧张,连像样的计算机都没有。
纽松松的办公室只有十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的书都是他从美国背回来的,托运的时候超重了,他付了三百美元的罚款。
封万富的实验室更惨。他要用的那套设备,国内根本没有。他只能自己画图纸,找工厂加工,一点一点地攒。
第一年,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产出。写论文?没有数据。做实验?没有设备。
有人劝他们:“回美国吧。那边条件好。”
纽松松说:“条件差不是不做的理由。”
封万富说:“越差越要做。不然永远追不上。”
他们继续埋头苦干。
纽松松每天早上六点到办公室,晚上十二点才走。他在纸上推导公式,用最原始的方法做理论计算。没有超级计算机,他就用手算。一张草稿纸写满了,换下一张。一天能用掉几十张。
封万富更惨。他的实验设备迟迟不到位,他就自己动手做。他去中关村的电子市场淘零件,回来自己焊接、组装。他的手被电烙铁烫过无数次,但他不在乎。
第三年,情况开始好转。
国家加大了基础科研的投入,物理所得到了更多的经费。纽松松买了一台像样的计算机,封万富的那套设备也终于装好了。
这一年,纽松松发表了三篇顶级论文,封万富发表了四篇。
物理所的人说:“纽松松和封万富,是物理所的两条腿。少了谁,物理所都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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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2003年·SARS
2003年,非典爆发。
北京成了重灾区。物理所关闭了大部分实验室,只保留了少数关键研究。
纽松松和封万富都没有回家。他们留在物理所,继续工作。
封万富说:“反正也没地方去,不如做实验。”
纽松松说:“嗯。”
那段时间,整个物理所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在。
白天,纽松松在办公室做理论计算,封万富在实验室做实验。晚上,他们一起在食堂吃饭——食堂的师傅也走了,只剩下一个阿姨给他们做饭。
吃完饭,他们坐在物理所门口的台阶上,看星星。
北京的星星不如加州的亮,但还是能看到几颗。
封万富说:“松松,你说人类为什么要研究物理?”
纽松松想了想:“因为好奇。”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好奇宇宙为什么是这样运行的,好奇物质的最小结构是什么,好奇时间有没有起点,空间有没有尽头。”
封万富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往大了想。我就没你想得那么远。我就是觉得,物理很美。公式很美,实验很美,那些藏在现象背后的规律很美。”
纽松松转头看着他:“你也觉得物理很美?”
“当然。不然我为什么要做这个?”
纽松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第一次觉得物理很美,是小时候在地上画圆。三个圆相交,形成一个曲边三角形。我觉得那个形状很美。”
封万富说:“我第一次觉得物理很美,是初中物理课上,老师做了一个光的色散实验。一束白光通过三棱镜,变成七彩的光。我觉得那个现象很美。”
两个人沉默了。
风吹过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封万富忽然说:“松松,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我们这一辈子,都要做物理。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条件多差,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都要做下去。”
纽松松看着他:“你不需要跟我做约定。你自己也会做下去的。”
封万富笑了:“我知道。但做了约定,就有了仪式感。”
纽松松想了想,伸出手:“好。约定。”
封万富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在SARS的夜空下,紧紧地握在一起。
这个约定,他们用了一辈子来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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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突破
2008年,纽松松和封万富同时迎来了职业生涯的巅峰。
纽松松提出了一种全新的量子引力理论,试图统一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这个理论被称为“纽氏引力框架”,在国际物理学界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自然》杂志用四页的篇幅报道了他的工作,称他为“中国最有希望获得诺贝尔奖的理论物理学家”。
封万富则在实验上取得了一项惊人的发现。他在一种名为“铁基超导体”的材料中,观察到了前所未有的超导现象。这个发现为高温超导的研究开辟了一个全新的方向。《科学》杂志将这项发现评为“年度十大科学突破”之一。
两篇论文,同一天发表。又是同一天。
物理所的人说:“这两个人,是不是约好的?”
纽松松说:“没有。碰巧。”
封万富说:“可能是宇宙的巧合。”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巧合。这是两个在百世轮回中寻寻觅觅的灵魂,在这一世用科学的方式,再次相遇、再次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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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中年
2010年,纽松松四十三岁,封万富四十岁。
纽松松还是瘦瘦小小的,头发比以前更少了,眼镜的度数更深了。他不修边幅,衣服永远是那几件,皱巴巴的,领口都洗变形了。他的办公室还是那间十平米的,虽然物理所给他换了大办公室,但他不去。他说:“小房间暖和。”
封万富则发福了不少,肚子圆滚滚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的头发也白了,但精神很好,走路带风。他的实验室搬到了新建的大楼里,条件比十年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们的关系,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每天中午,封万富去食堂打两份饭,送到纽松松的办公室。
“松松,吃饭。”
纽松松头也不抬:“放那儿。”
“不行。你得看着我吃。”
纽松松抬起头,无奈地看着他,然后开始吃饭。
封万富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说:“今天的红烧肉不错。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风吹就倒。”
纽松松说:“我不瘦。我标准体重。”
“你标准个屁。你一米七,一百一十斤,这叫标准?”
“bmI是正常的。”
“bmI正常个屁。你那是瘦的。”
纽松松不理他,继续吃饭。
封万富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照顾自己。”
纽松松说:“有你照顾就行了。”
封万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照顾你。照顾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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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分歧
2015年,纽松松和封万富之间出现了一次严重的分歧。
起因是一个研究方向。
纽松松认为,量子引力的研究应该从数学出发,寻找一个自洽的理论框架。他花了两年的时间,发展了一套极其复杂的数学工具,用来描述时空在普朗克尺度下的行为。
封万富则认为,理论物理不能脱离实验。他说:“没有实验验证的理论,只是数学游戏。”他建议纽松松寻找一种可以通过实验验证的量子引力效应,而不是沉迷于纯粹的数学推导。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
纽松松说:“普朗克尺度的能量太高,人类在可预见的未来都无法达到。如果非要等实验验证,量子引力永远不会有进展。”
封万富说:“那你做出来的东西,怎么知道是对是错?没有实验的约束,理论会发散,会有无穷多个可能的理论。你怎么选择?”
纽松松说:“用数学的美和自洽性来选择。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在得到实验验证之前,就是靠数学的美感打动了物理学家。”
封万富说:“爱因斯坦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理论物理,需要实验。”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争论到最后,封万富站起来,说了一句重话:“松松,你是不是在逃避?逃避实验的检验?因为你的理论一旦被实验检验,可能就会被证明是错的?”
纽松松沉默了。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紧紧地抿着。
封万富看到他这个样子,心软了:“松松,我不是那个意思……”
纽松松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那是他们认识三十七年来,第一次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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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和解
三天后,封万富来找纽松松。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纽松松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草稿纸。
“松松。”
纽松松没有抬头。
封万富走过去,看到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他仔细看了看,发现纽松松正在计算一种可能的量子引力效应——一种可以在低能条件下观测到的效应。
封万富的眼睛亮了:“你在找实验可验证的效应?”
纽松松终于抬起头:“你说得对。理论需要实验的检验。我太固执了。”
封万富的眼眶红了:“松松,对不起。我不该说那种话。”
纽松松说:“你不需要道歉。你说的是对的。”
封万富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纽松松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不习惯身体接触。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松松,”封万富的声音有些哑,“我们是朋友。一辈子的朋友。不管意见怎么分歧,这一点不会变。”
纽松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
封万富松开他,擦了擦眼睛:“好了,别煽情了。走,吃饭去。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纽松松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了办公室。
从那天起,纽松松的研究方向发生了变化。他在保持理论框架的同时,开始寻找可以在实验中验证的量子引力效应。
三年后,他发表了一篇论文,预言了一种可以在高能宇宙线中观测到的量子引力效应。
封万富看到这篇论文的时候,笑了:“你看,我就说你能找到。”
纽松松说:“是你提醒了我。”
封万富说:“朋友的作用,就是互相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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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2019年·荣誉
2019年,纽松松和封万富同时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
这是中国科学界的最高荣誉。
授衔仪式上,两个人站在一起,穿着黑色院士服,胸前别着金色的徽章。
纽松松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封万富笑得合不拢嘴。
台下的人说:“你看纽松松,当院士了都不笑一下。”
旁边的人说:“他笑了。只是你看不出来。”
仪式结束后,封万富拉着纽松松在物理所门口拍照。
“松松,笑一个。”
纽松松面无表情。
“笑一个嘛!这是历史性的时刻!”
纽松松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封万富赶紧按下快门。
照片里,封万富笑得像个孩子,纽松松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嘴角确实比平时翘了一点点。
封万富把这张照片洗出来,装进相框,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有人问:“这是谁?”
封万富说:“我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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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2020年·疫情
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
物理所再次关闭。纽松松和封万富都被困在家里。
封万富住在物理所的家属院里,纽松松住在离物理所不远的一个小区里。封万富每天给纽松松打电话,问他吃没吃饭,有没有出门,口罩够不够。
“松松,你千万别出门。买菜我帮你买。”
“不用。我有菜。”
“你有什么菜?你冰箱里就两棵白菜三个鸡蛋。”
“够了。”
“够什么够?你营养不良了怎么办?”
“我不会营养不良。”
“你闭嘴。明天我给你送菜。”
第二天,封万富戴着口罩,拎着一大袋菜,放在纽松松家门口。
“松松,菜放门口了。你出来拿。”
纽松松打开门,看到门口的袋子里有青菜、鸡蛋、牛奶、面包,还有一袋红烧肉——食堂师傅做的,封万富特意去食堂打包的。
纽松松站在门口,看着那袋红烧肉,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封万富发了一条微信:
“谢谢。”
封万富秒回:“谢什么?你是我朋友。”
纽松松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吃了那袋红烧肉。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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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节:六十岁
2030年,纽松松六十岁,封万富五十七岁。
他们都退休了。
但没有人真的退休。
纽松松每天还是去办公室,坐在那张旧桌子前,推导公式。他的速度慢了很多,但思考的深度更深了。他说:“老了的好处是,想问题更慢了,但也更透了。”
封万富每天还是去实验室,虽然已经不亲自做实验了,但会指导年轻的学生。他的实验室出了很多优秀的科学家,分布在全国各地的高校和研究所。
他们的关系,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
每天中午,封万富去食堂打两份饭,送到纽松松的办公室。
“松松,吃饭。”
纽松松头也不抬:“放那儿。”
“不行。你得看着我吃。”
纽松松无奈地抬起头,开始吃饭。
封万富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说:“今天的红烧肉不错。你多吃点。”
纽松松说:“你说这句话,说了五十年了。”
封万富笑了:“因为食堂的红烧肉,五十年如一日地好吃。”
纽松松的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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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节:七十岁
2040年,纽松松七十岁,封万富六十七岁。
纽松松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的眼睛不好使了,看书要戴老花镜加放大镜。他的手也抖了,写字歪歪扭扭的,不像年轻时那样工整。
但他还在工作。
他的量子引力理论已经发展得相当完善了,但始终没有得到实验的验证。有人说他的理论是“数学的空中楼阁”,没有物理意义。
纽松松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他说:“真理不需要别人的认可。”
封万富的身体也不如从前了。他的膝盖不好,走路要拄拐杖。他的血压高,每天要吃一把药。
但他也还在工作。
他的高温超导研究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展,他发现的铁基超导材料已经被应用在多个领域。有人说他是“中国凝聚态物理的旗帜”。
封万富说:“旗帜不旗帜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在做我喜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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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节:最后的大问题
2045年,纽松松七十五岁,封万富七十二岁。
纽松松的健康状况急剧恶化。他被诊断出阿尔茨海默症的早期症状——记忆力下降,思维变慢,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封万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纽松松的办公室。
纽松松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他在写什么,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
“松松。”
纽松松抬起头,看着封万富。他的眼神有些浑浊,但依然明亮。
“万富。”
封万富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在写什么?”
“在写一个问题的答案。”
“什么问题?”
纽松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时间有没有起点?”
封万富愣住了。
纽松松说:“我研究了一辈子量子引力,就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时间有没有起点?宇宙有没有开端?大爆炸之前是什么?”
封万富说:“你找到答案了吗?”
纽松松摇了摇头:“没有。但我找到了一个框架。在这个框架里,时间可能没有起点。大爆炸不是时间的开始,而是时间的某种……相变。”
封万富看着他:“就像水变成冰?”
纽松松点头:“类似。水变成冰的时候,水的状态变了,但水分子没有消失。大爆炸可能也是这样——时空的状态变了,但时空本身没有消失。”
封万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松松,你知道吗?我研究了一辈子超导,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超导的机理是什么?电子为什么会配对?这个问题我也没有完全回答。”
纽松松说:“但你已经接近了。”
封万富笑了:“是。我接近了。你也接近了。”
纽松松说:“科学就是这样。提出问题,接近答案,但永远无法得到最终的答案。因为每一个答案,都会引出新的问题。”
封万富点头:“这就是科学的美。”
两个人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
封万富忽然说:“松松,你说,我们下辈子还会不会做物理?”
纽松松想了想:“不知道。但如果下辈子还做物理,我还想跟你一起做。”
封万富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
纽松松也伸出手。
两只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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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节:最后的日子
2050年,纽松松八十岁。
他的阿尔茨海默症已经很严重了。他记不清自己昨天吃了什么,记不清自己今天星期几,甚至有时候记不清自己叫什么名字。
但他记得物理。
他记得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他花了一辈子推导出来的方程。它们像刻在他灵魂里的烙印,疾病无法抹去。
他每天坐在桌前,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有时候写的是正确的公式,有时候写的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他一直在写。
封万富每天来看他。
他给纽松松带来食堂的红烧肉,喂他吃。
“松松,吃饭。”
纽松松看着他,眼神迷茫:“你是谁?”
封万富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是封万富。你的朋友。”
纽松松想了想:“封万富……封万富……我记得这个名字。”
封万富的眼泪掉下来:“你记得?”
纽松松说:“我记得。他是一个物理学家。研究凝聚态物理的。他发现了铁基超导体。他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封万富哭着说:“对。我就是他。”
纽松松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嘴角微微翘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封万富看到了。
他看到了六十年如一日的那个笑容。
“万富,”纽松松说,“你哭了。”
封万富擦了擦眼泪:“我没哭。”
纽松松说:“你哭了。我看到了。”
封万富说:“你怎么看到?你的眼睛都快瞎了。”
纽松松说:“我看到了。你的眼泪,掉在红烧肉里了。”
封万富低头一看,红烧肉上确实有几滴眼泪。
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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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节:告别
2052年冬天,纽松松八十二岁。
他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
封万富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纽松松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好像在说什么。
封万富凑过去,听到他在说:“时间……有没有……起点……”
封万富的眼泪流下来:“松松,别想了。好好休息。”
纽松松睁开眼睛,看着封万富。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了,像回到了六十年前,那个在天台上看星星的少年。
“万富。”
“嗯。”
“我找到了。”
封万富愣住了:“找到什么了?”
纽松松说:“时间的起点。”
封万富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是什么?”
纽松松说:“时间没有起点。宇宙没有开端。大爆炸之前,宇宙就已经存在了。只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
封万富哭着说:“你怎么知道的?”
纽松松说:“我在梦里看到的。金色的虚空。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但有人在等我。”
封万富愣住了:“金色的虚空?有人在等你?”
纽松松点头:“一个很重要的人。我等了他很多世了。”
封万富的手在发抖。
纽松松看着他:“万富,那个人……好像是你。”
封万富的眼泪滴在纽松松的手上。
纽松松说:“万富,下辈子,我还会来找你的。”
封万富点头:“好。我等你。”
纽松松说:“下辈子,我们还做物理。还做朋友。”
封万富哭着说:“好。还做物理。还做朋友。”
纽松松笑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明显的一次笑。
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然后他的手,从封万富手中滑落。
眼睛,缓缓闭上。
封万富跪在床边,放声大哭。
“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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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节:余生
纽松松走了。
封万富又活了八年。
八年里,他每天去纽松松的办公室,坐在那张旧桌子前,看着那堆草稿纸。
草稿纸上的公式,他大部分都看不懂——那是量子引力的东西,不是他的领域。
但他就是喜欢看。
因为那是松松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画的,像小学生写的。
他每天中午去食堂打两份饭,一份给自己,一份放在纽松松的桌上。
“松松,吃饭了。”
没有人回答。
他坐在对面,吃着自己的那份,看着空荡荡的对面。
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气说话。
“松松,今天红烧肉不错。”
“松松,物理所来了个新学生,挺聪明的。”
“松松,我昨天做梦,梦到你了。你在推导一个公式,我怎么也看不懂。”
风吹过来,窗帘飘动。
仿佛他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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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节:最后一刻
2060年,封万富八十岁。
他躺在病床上,手里握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年轻人站在未名湖边,笑得很开心。一个瘦瘦小小的,戴着厚厚的眼镜,面无表情。一个高高大大的,穿着蓝衬衫,露出两颗虎牙。
那是1987年,他们大三的时候。
封万富看着照片,笑了。
“松松,我来找你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那道光。
金色的光。
光中,站着一个人。
纽松松。
他还是那副瘦瘦小小的样子,戴着厚厚的眼镜,面无表情。
但嘴角,微微翘起。
“万富,你来晚了。”
封万富笑了:“迟到了八年。对不起。”
纽松松伸出手:“走吧。”
封万富握住他的手:“走。下辈子,还做物理。还做朋友。”
纽松松点头:“嗯。”
两个人,并肩走向光芒。
这一世,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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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节:轮回
归墟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虚空中。
面前,站着赵天。
他看着归墟,笑了:
“寒儿,这一世,你过得好吗?”
归墟点头:
“好。找到了封万富。和他做了一辈子的朋友。”
赵天走过来,抱住她:
“下一世,爹还会来找你。”
归墟靠在他怀里:
“我知道。我等。”
赵天松开她:
“去吧。下一世,要开始了。”
归墟看着他:
“爹,这是第四十九世了。”
赵天点头:“嗯。还有一世,前五十世就结束了。”
归墟说:“下一世,该你来找我了。”
赵天笑了:“好。下一世,你等着。”
归墟也笑了:“好。”
她转身,走向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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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世·纽松松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