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李青冥那番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涟漪荡开,然后......缓缓归于平静。
石破天继续专注于下一块肉排,咀嚼声依旧豪迈;
威廉重新开始他永无止境的剑刃保养,动作一丝不苟;
艾莉安娜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侧脸在光影中显得静谧而遥远;
李青冥则又捧起了他的终端,指尖在屏幕上跳跃,发出细碎音效。
他们似乎觉得,叶天刚才提出的“问题”,已经不再是“问题”了。
叶天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试图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高背椅里,身体不再彻底瘫软,却也没有挺直。
疲惫,取代了刚才那种渴望得到回应的焦虑。
(其实......我自己也明白啊.....)
李青冥说的,他怎么会不明白?
从更早些时候,或许从遇到铃兰的那一刻起;
第一次见到那个残破却依旧宏伟得超乎想象的“恒星摇篮”时......
他心里,早已有数。
(就算是那个残破的“恒星摇篮”.....)
(.....其规模,其存在的“层级”本身......)
(就足够让我.....或者说,让星瞳的‘星轨’.....)
(保住区区一个‘圣女’了。)
这不是傲慢......
一个人类文明内部,宗教派系的“圣女”,其所承载的政治重量,象征意义,乃至可能引发的纠纷烈度......
与一个恒星级别的“星瞳巨构”相比......
维度不同,政治价值根本不在一个天平上。
(无非是要交还那个所谓的‘圣物’罢了......)
叶天甚至漫无边际地想。
虽然并不知道那“黎明的星芒”具体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处。
但既然是“圣物”,多半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或许还蕴含一些特殊灵能。
归还它,可能是一些交涉中的必要步骤,用以平息教会表面的怒火,维持最基本的体面。
至于教会是否真的会因为一个圣女的“叛逃”而与北境,或者说,与“恒星级巨构的拥有者”彻底撕破脸,发动一场后果难料的冲突?
(历史上.......也出过几位特殊的圣女......让这个职位看似非常非常重要与神圣......)
确实有那么几位圣女,或是因为卓越的灵能天赋引领了时代,或是在关键时刻做出了巨大牺牲,或是其生平被后世不断演绎神化,从而将“圣女”这个职位的声望推到了顶峰。
(但那也是对比整个人类历史而言......)
(而纵观人类历史......教会的圣女......不计其数......)
如同恒河沙数......
大多数圣女,只是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位置上,履行着特定的职责。
她们的名字或许会被记载,但很快就会被新的名字覆盖。
她们的故事,在漫长的时间尺度下,不过是宗教叙事中一个又一个相似的音符。
(特别重要的......也不存在‘叛逃’的可能......真到了那个层级,其掌控力和羁绊之深,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职位’概念。)
真正核心的,不可或缺的“象征”,其本身就会被层层枷锁和保护包裹,其意志也会与组织深度绑定。
所谓的“叛逃”,更多时候是权力斗争失败后的出局,或是某种更深层博弈的表象。
(这些所谓的神圣......不过是做给平民看的罢了......是维持信仰体系运转所必需的‘叙事’和‘仪式感’......)
权力结构的核心,永远是利益与力量的平衡。
神圣的外衣,是包裹其上的锦缎,用以吸引信徒,凝聚人心,赋予其超越世俗的正当性。
但锦缎之下,依旧是权力博弈的铁律。
叶天摇摇头,止住了越想越深的思维......
床上的爱丽丝,以及她所带来的“圣女叛逃”麻烦,以他如今所关联的资源和潜在力量来看,根本构不成实质性的“威胁”,更谈不上是“危机”。
那么......
(现在......重点不是这些......)
叶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冰冷的桌面上轻轻划动。
一个更核心的.......困惑与不安的问题,缓缓浮出意识的冰面。
(为什么.......)
(要‘担忧’?)
这个词,被他放在意识的聚光灯下,反复审视......
是的,担忧。......
那种在李青冥他们看来有些“过时”的担忧......
那种让他急匆匆把朋友们叫来书房,试图商讨“对策”的担忧......
那种让他心脏微微发紧,思绪不自觉地围绕“教会可能采取的行动”,“外交上的麻烦”,“如何安置和交涉”等问题打转的担忧......
为什么?
(明明毫无威胁......)
星瞳的存在,就是他最大的底气,是他可以漠视许多人类内部规则的依仗......
(明明可以靠铃兰她们解决一切......)
甚至不需要动用星瞳巨构的力量.......
仅仅凭借家里,包括几个朋友家里的势力,都足以将“一个落难圣女引发的麻烦”处理得悄无声息.....
他完全有资格,也有能力,以一种更超然......甚至更冷酷的姿态,来对待这件事......
就像高高在上的棋手,俯瞰棋盘上一隅发生的......无关大局的小小纷争。
只需轻轻拨动一颗棋子,或者甚至无需亲自出手,自有眷属代劳......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担忧......
选择了像一个平凡的.....毫无私人势力的年轻伯爵继承人一样,为可能到来的外交诘难而担忧......
选择了把朋友们召集起来,用“商讨对策”这种形式,试图在集体讨论中寻找一丝安全感,或者至少,分担一些心理上的负重......
(仿佛.......)
他的目光有些失焦,看向书房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古老星图。
(......像最开始一样......)
像什么呢?
像他还是那个只是“叶天”,只是北境伯爵之子,未曾与铃兰相认,对灵儿的复杂情感尚无深刻体会,对自身命运懵懂无知的时候......
像他第一次独自启动战舰折跃,进入未知的星域的时候.......
第一次面对其他异族文明,真真切切感受到人类的辉煌所沾染的鲜血的时候......
那时的担忧,是真实的,是切肤的,是源于力量不足,信息不对等,对未来不确定的本能恐惧......
可如今......
(或许......)
一个近乎自我剖析的念头,悄然滋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就是想欺骗自己......)
欺骗......
用一层看似合理,甚至紧迫的“担忧”外壳,包裹住内心更深处的.......更不愿意去直面和处理的真实问题.......
(告诉自己......一切都没发生......)
告诉自己......他依旧只是那个有些背景,每天平平淡淡,抱着妹妹晒太阳的普通贵族青年。
(用一些不必思考的问题......盖过原本应该考虑的事情........)
“如何应对教会?”
这是一个有边界,有套路,可以理性分析和应对的“外部问题”......
那“原本应该考虑的事情”是什么?
是星轨身份带来的,超越认知尺度的终极敌人?
是引导星瞳文明那难以想象的力量?
是与铃兰,灵儿,玄璃,安洁莉娜之间......那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危险,越来越偏离“日常”轨道的情感羁绊?
是理清那团乱麻,做出抉择,或者建立新的秩序?
是探寻自己记忆中被遮蔽的迷雾,揭开总是朦朦胧胧的.....不知为什么想不起来的过去?
还是......
接受“日常”已经彻底死去,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可以单纯晒太阳,睡懒觉,偶尔为小事发愁的平静生活.......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比“教会威胁”更无解,更触及他“平静日常”的核心,也更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抗拒。
(告诉自己......还有其他事情要去做......有些事情可以放一放......)
看,眼下不就有件“紧急”的事情吗?
一个叛逃圣女躺在家里!
这多麻烦!
多需要集中精力处理!
至于星瞳可能存在的敌人?
以后再说~
妹妹们的情感漩涡?
等处理完这桩“外交事件”再谈~
记忆的真相?
现在不是时候~
(亦或者......其他......)
是在贪恋那种“被平凡问题困扰”的感觉本身?
因为那代表着一种“正常”,一种他内心深处或许依然渴望的......属于“叶天”的平凡轨迹?
是在畏惧真正运用那份超越性力量后,可能带来的不可预知的改变?
还是说,仅仅是一种精神上的惰性?
逃避复杂,逃避深刻,逃避需要真正动用意志和勇气去面对的核心矛盾?
如同咸鱼本能地躲避一切需要费力游向深水区的可能?
思绪如同幽暗深海中漂浮的水母,带着微光,却难以捉摸,彼此缠绕.....
而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自我欺骗”策略,内心那个习惯于回避和简化问题......为“不作为”寻找借口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那种事情不重要~”
它轻轻拂过那些关于责任,情感,记忆,存在意义的沉重念头,像一块橡皮,试图将它们擦淡,擦模糊......
“先考虑如何应对教会的威胁吧~”
看,多合理的优先顺序!
眼前有看得见的麻烦,当然要先解决眼前的!
那些宏大而虚无缥缈的问题,可以往后放,永远往后放......
“像以前一样~”
最后,它给出了一个充满诱惑力的......指向“舒适区”的借口.....
像以前一样思考,像以前一样担忧,像以前一样,扮演好那个“北境伯爵继承人”的角色。
用这个熟悉的,有脚本的角色,来应对世界。
在这个角色里,问题都有边界,解决方案都有套路,最大的焦虑也不过是家族兴衰和领地安宁。
至于角色之外的真实.......
暂时,可以不必面对.......
叶天靠在椅背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朋友们各做各事的细微声响,壁炉的噼啪,窗外的风声.......构成了一层温暖的,日常的底噪。
在这层底噪的包裹下,他放任自己,短暂地沉入了那份名为“担忧”的,熟悉的焦虑感中。
思考着教会的可能反应,构思着交涉的措辞,权衡着利弊得失......
仿佛这样,那些真正悬挂在他头顶的,更加庞大而沉默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会暂时隐形。
仿佛这样,他就能在这艘名为“日常”的旧船彻底沉没之前,再抓住一块漂流的木板,多喘息片刻......
明知是注定倒塌的避风港,却依然选择驶入......
明知是自我欺骗,却甘愿配合演出......
他这条咸鱼,虽然做好了决定......
但还未能鼓起勇气,真正跃入那看似深不见底的......星光与黑暗交织的......
命运之海......
他坐在那里,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思考着“教会威胁”这个“重要问题”.......
犹如.....他应有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