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
一个接一个,踩着碎雪,拄着拐,架着臂,一瘸一拐,可全都笑着,冲孙大爷点头。
有人戴着假肢,有人眼睛看不见,有人坐轮椅,但都穿着最体面的衣裳,像要去参加婚礼。
到十二点,再没人来了。
李强东走上前,声音轻了点:“差不多了。
我联系的,就这些人。
这都多少年了,有些人……电话打不通,地址也改了,走不动的……也都走了。”
他顿了顿,看向匡睿:“要不……咱开锅吧?我爷爷和孙爷爷,还想说说过去的事儿,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匡睿点点头:“十几分钟。
肉我早腌好了,土豆也焯过,就等人到齐,下锅。”
“嗯,你忙你的,吃完,他们就得走了,年纪大了,住不了酒店,坐车也吃不消。”
匡睿没说话,只转身,点燃了炉火。
没倒油。
没放姜。
没撒葱。
连一粒八角都没碰。
他只撒了点盐,水一开,哗啦一下,把整整一大盆五花肉全倒了进去。
翻搅。
煮。
等肉香一冒出来,他又把整锅土豆,一股脑倒进去。
盖上锅盖。
就等着。
李强东傻了。
“匡老板……你这……是土豆红烧肉?”
匡睿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可今天,我什么都不想加。”
人群里炸了锅。
“不是?啥都不放?你当是煮白水呢?”
“这帮老兵千里迢迢来,就为了吃你一口肉啊!你搞个清水煮肉,打他们脸是吧?”
“这不叫缅怀,这叫糊弄人!”
“平时你做得多好啊!今天怎么抽风了?”
“嘘——你闭嘴。”
“闭嘴?你听听这话!他要是给老兵端盆清汤,人家吃不吃?饿了两天了,你让老爷子嚼咸菜下饭?”
没人说话。
可没人走。
所有人都盯着那口锅。
锅盖一震,热气蒸腾。
那味道……不像肉。
不像酱。
不像香料。
可闻着闻着——
有人鼻子一酸,哭了。
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李大爷闭着眼,鼻尖微颤。
孙大爷的手,死死攥着拐杖。
那锅里,飘出来的……不是香气。
是雪地里的干粮。
是战壕里的半块窝头。
是临死前,战友偷偷塞进你嘴里的,最后一点盐巴。
匡睿掀开锅盖。
肉软烂了,土豆化了,汤色清亮,却稠得像血。
他盛了一碗,端到孙大爷面前。
“孙爷爷,吃。”
孙大爷没接。
他盯着那碗,眼泪砸在汤里,荡出一圈圈涟漪。
“……这味道……”
他声音哑了。
“……是1947年,大雪封山那天,我娘给我烙的饼,搁了盐,烤在炉灰里……的味道。”
全场寂静。
一滴泪,砸在锅沿上。
啪。
匡睿说:“当年,他们连盐都舍不得吃,把盐留给了伤员。
今天这碗,盐,是他们没吃过的。”
他转身,盛了第二碗。
“这一碗,是吴建伟断臂那晚,他爹用棉袄裹着半块红薯,走三十里山路送来——他一口没吃,全留给了新兵。”
第三碗。
“这一碗,是杨排长临终前,用牙咬断半截肠子,拼着一口气把药塞进战友嘴里时,嘴里最后的味道。”
……
没人说话。
没人吃。
所有人都站着。
像在守灵。
像在敬礼。
直到李大爷,端起碗,一口,慢慢咽下。
他抬起头,泪如雨下。
“好……好吃。”
“我……又活了一回。”
“这话在理啊,现在哪能跟以前比?那会儿一碗清水煮肉都能当年夜饭,可现在?啧,真这么干,大伙儿怕不是要掀桌子!”
……
这话一句不落,全钻进匡睿耳朵里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半分,就跟没听见似的。
只静静盯着眼前那口锅。
不——
准确说,锅里那玩意儿,压根儿不是什么红烧肉。
就像有人嘀咕的那样,清汤寡水,连点油花儿都找不着,活脱脱一锅白水炖肉。
可问题是……
匡睿能在这时候,整出一锅难以下咽的玩意儿?
李强东在旁边干着急,他心里门儿清:匡睿是冲着老战友们来的,这顿饭不是为了好吃,是为了“像当年”。
可这年头,光有情怀顶啥用?万一味儿不行,大伙儿脸往哪儿搁?
人多眼杂,今天要是翻车,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时间差不多了,匡睿抬眼一笑:“快好了,再闷五分钟!”
话音刚落,一股子味儿“嗖”地就飘出来了。
空气都像是被这香味捅了一刀。
“卧槽……这味儿?”
人群里有人鼻子抽了两下,口水直接飙出来。
“这不对啊!我刚才眼瞅着就是水加盐,连酱油都没碰,咋能香成这样?”
“不是那种葱姜蒜的香,是……是那种饿了三顿、鼻孔都快贴锅沿儿上闻的肉香!”
“匡老板你搁这儿演穿越剧呢?”
“别瞎说,香顶个屁用!难吃一样得挨骂!”
……
旁边的老兵们也嗅到了。
李大爷猛一吸气,眼睛瞬间亮了。
“哎哟我滴娘——”
他一拍大腿,嗓门都劈了:“这味儿!跟当年在雪窝子里,饿得眼发绿那会儿一模一样!”
话还没说完,他筷子已经抄在手里,直冲锅边。
身后一群老兵,二话不说,集体跟上,跟打仗似的。
“对对对!就是这味儿!当年咱们蹲雪堆里,一人掰半块干粮,就盼着炊事班端锅肉来!”
锅盖被匡睿“哐”地掀开。
白雾腾起,像当年的战地硝烟。
雾散了——
锅里还是一锅清汤,几块肉浮着,土豆也蔫头耷脑,调料?连个葱花都没有。
可就是这锅,让大伙儿眼神发直。
有人喉结一滚,眼圈突然红了。
“唉……真像啊。”
“那时候咱排分到一块肉,一人舔一口,生怕咬重了,肉没碎骨头先断了。”
“现在,就等团长开口,能开动了。”
李大爷盯着锅里的肉,又瞅了眼匡睿,满脑子问号:“老匡,你这招是跟老炊事班长偷师的吧?可当年咱那是饿疯了,啃树皮都香。
现在?你空着手就端这玩意儿上来,真有人能吃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