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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瓷器碎裂的脆响,以及随之逸散的浓郁冥魂花气息和血气,如同黑夜中骤然亮起的烽火,清晰地映照在迟昭敏锐的神识中。他豁然睁开双眼,眸中暗红光芒一闪而逝,身周空间微微扭曲,下一刻,他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院墙角的阴影里,气息与夜色完美融为一体。
隔壁院落的防护屏障依旧存在,但之前那自然的流转节奏被打乱了,显出一丝不稳的波动。血气很淡,却带着一种本源受损的虚弱感。
“受伤了?而且不轻。”迟昭心中瞬间做出判断。一个至少金丹期的医修,在自己家中莫名受创,还恰好与可能治疗凌暮伤势的灵植有关?这巧合太过刻意,但那份血气做不得假。
他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窗口映出的剪影依旧挺拔,凌暮显然也感知到了异常,但他并未有任何动作,显然是默认了由迟昭前去处理。
这是一种默许,也是一种考验。
迟昭不再犹豫。他身形如鬼魅,并未直接穿越围墙,而是沿着阴影迂回,如同融入夜风的薄雾,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苏言医馆的后院墙外。这里的屏障因内部的变故而显得最为薄弱。他指尖萦绕起一丝极其精纯的混沌魔元,并非强行破开,而是如同水滴渗入海绵,巧妙地模拟着屏障能量波动的频率,几个呼吸间,便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转瞬即逝的缝隙,闪身而入。
院内景象与白日感知的平和截然不同。一间厢房内灯火通明,门扉虚掩,浓郁的药味和那冥魂花的苦涩气息从中弥漫出来,还夹杂着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
迟昭屏息凝神,靠近门缝向内望去。
只见苏言瘫坐在地,面色苍白如纸,唇边残留着一抹暗红的血痕。他身前的地面上,碎裂的瓷片和泼洒的、散发着浓郁阴寒灵气的暗蓝色液体混在一起,那正是冥魂花的汁液。他一只手紧紧捂住胸口,指缝间有微光闪烁,似乎在竭力压制着什么,另一只手则颤抖着试图去够散落在一旁的几枚银针,气息紊乱不堪,金丹期的灵光都黯淡了几分。
他确实是受伤了,而且看起来是修炼或是处理某种极阴寒药物时遭了反噬,伤及了本源。
迟昭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房间。除了打翻的药液和苏言本身的状况,并未发现任何埋伏或陷阱的痕迹。情况似乎是真的,并非诱敌深入的圈套。
他心中念头飞转。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接触、摸清对方底细,甚至可能……获取冥魂花的机会。风险在于,对方若真是伪装,此刻便是请君入瓮。
权衡只在刹那。迟昭推开了房门。
突然闯入的身影让苏言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充满了警惕和一丝惊惶。当他看清来人是迟昭时,警惕未消,惊惶却化为了愕然:“是……是你?”他似乎想强撑起身,却牵动了伤势,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苏先生似乎需要帮助。”迟昭站在门口,并未立刻靠近,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苏言每一分痛苦的真实性。
苏言苦笑一声,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让……让小友见笑了。处理一味奇药,一时不慎,遭了反噬……”他看向地上打翻的冥魂花汁液,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冥魂花,性极阴寒,生于九幽之畔,直接处理其本源汁液,确实凶险。”迟昭缓缓开口,点破了药液的身份,同时仔细观察着苏言的反应。
苏言瞳孔微缩,看向迟昭的目光瞬间变得不同,那里面掺杂了震惊、探究,以及一丝了然。“小友……竟识得此物?”他喘息着问道,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略知一二。”迟昭迈步走进房间,在距离苏言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看来苏先生并非普通的游方郎中。”
苏言看着迟昭,又瞥了一眼他来的方向,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彼此彼此。”他艰难地说道,“隔壁的两位,也绝非寻常的避世兄弟吧?”
话已挑明。迟昭不置可否,目光落在苏言捂着的胸口:“你的伤,阴寒之力侵入心脉,若不及时疏导,金丹有损。”
苏言脸色更白,他自然知道自身情况的严重性。他尝试调动灵力,却引得气血再次翻涌,又是一口鲜血咳出,气息愈发萎靡。
迟昭静静地看着,并未立刻出手。他在等,等一个足够分量的“交易”。
苏言显然也明白眼前的少年绝非热心助人之辈。他挣扎着,从怀中摸出一块非金非木的令牌,令牌上刻着繁复的草木纹理,中间是一个古朴的“药”字。“在下……苏言,乃‘万药谷’弃徒。”他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决然,“此令牌可证身份。我观……观尊驾同伴,似有旧疾缠身,阴寒入骨……这冥魂花,或……或对其有用。我愿以此花及我所知的相关药理,换……换小友出手,助我稳住伤势!”
万药谷?迟昭心中微动。那是修真界一个极其隐秘的炼丹宗门,以医术和培育各种奇花异草闻名,其门人极少在外走动,难怪气息如此纯粹。弃徒……这解释了他为何隐匿凡尘。
而苏言能看出凌暮身有旧疾,更印证了其医术不凡。他提出的交易,正中迟昭下怀。
迟昭不再犹豫。“可以。”他言简意赅。走到苏言身边,蹲下身,并未直接接触,而是伸出右手食指,一缕精纯至极、却又被强行压制了暴戾属性的混沌魔元透指而出,色泽深沉,却带着一种包容万象的奇异温和感。
“放松心神,莫要抵抗。”迟昭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言感受到那缕魔元中蕴含的、远超他理解的精纯与浩瀚力量,心中骇然,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他闭上眼,彻底放开了对心脉的防护。
迟昭的指尖虚点在其膻中穴上。那缕混沌魔元如同最灵巧的游丝,探入苏言体内,精准地找到那肆虐的阴寒之力。魔元并未强行吞噬或驱散,而是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将那丝丝缕缕的阴寒之气缓缓吸纳、包裹、转化,将其暴戾的特性抚平,化为相对温和的能量,再引导着苏言自身残存的灵力,慢慢修复受损的经脉和金丹。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苏言苍白的脸上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紊乱的气息也渐渐平稳下来。他睁开眼,看向迟昭的目光充满了震撼与感激。对方对力量的掌控,简直神乎其技。
迟昭收回手,脸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日之内,不可妄动灵力,好生温养。”他淡淡道,目光落在那滩冥魂花汁液和散落的银针上,“现在,说说这冥魂花,以及你所谓的‘相关药理’。”
苏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郑重道:“多谢小友……不,多谢道友救命之恩。这冥魂花,确是我偶然所得,深知其性。它虽至阴至寒,却内蕴一丝轮回生机,对于调和因至阳或至阴之力造成的本源冲突,有奇效。尤其对于……星辰之力受损,又强行融合了某种极阴本源而留下的暗伤,或能起到桥梁之效,助其融合贯通。”
他的话,如同惊雷,在迟昭耳边炸响。字字句句,竟都与凌暮的“星陨之伤”情况吻合!这绝不可能仅是猜测!
迟昭眸中瞬间锐利如刀,周身气息虽未外放,却带给苏言如山岳般的压力:“你如何得知?”
苏言在那目光下感到一阵窒息,苦笑道:“道友息怒。我万药谷传承久远,对世间各种力量属性、伤势表征皆有记载。那日偶见尊驾同伴,虽气息内敛,但其行走间,周身星辉流转略有滞涩,眉心隐有阴寒之气盘踞不散,与古籍中描述的‘星殒阴蚀’之症有七分相似。再结合道友对此物的关注……故有此大胆推测。”
星殒阴蚀……迟昭记下了这个名字。他盯着苏言,判断着这番话的真伪。对方眼神坦诚,带着医者固有的探究欲,以及刚刚获救后的感激,逻辑上也说得通。
“你有几成把握?”迟昭问。
“若真是‘星殒阴蚀’,冥魂花作为药引,配合其他几味辅药,再由精通药理与力量疏导之人出手,至少有五成把握可化解郁结,修复部分本源。”苏言谨慎地回答,“但具体方剂与疗法,需根据伤者具体情况仔细斟酌。而且……治疗过程,恐有些痛苦与风险。”
五成把握!这已是目前听到的最有希望的消息!
迟昭沉默片刻,袖袍一拂,将地上尚未完全挥发的冥魂花汁液以及旁边一个完好玉瓶中剩余的汁液尽数收起。“这些,我取走了。关于疗伤之法,将你所知,尽数录于玉简。”他语气不容拒绝,“作为回报,你在此地的安全,我可庇护一段时日。但若让我发现你有半分虚言或异动……”
后面的话未尽,但那冰冷的杀意已让苏言汗毛倒竖。
“苏某以神魂立誓,绝无虚言!”苏言立刻郑重起誓。他深知,自己卷入了一场远超想象的风波,但或许,这也是他摆脱过往,寻求一线生机,甚至重振万药谷传承的契机。
迟昭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满室药香和一地狼藉,以及一个心绪复杂的万药谷弃徒。
回到小院,书房灯仍亮着。迟昭推门而入,将收取的冥魂花汁液和那枚万药谷令牌放在凌暮面前的书案上。
“师尊,隔壁的苏言,是万药谷弃徒。”他言简意赅地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包括“星殒阴蚀”的推测和五成把握的治疗可能。
凌暮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那散发着阴寒灵气的玉瓶和古朴令牌,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迟昭说完,他才抬起眼帘,琉璃眸中碎光沉凝。
“万药谷……星殒阴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五成把握……倒是比本座预想的要高。”
他看向迟昭,目光深邃:“你信他?”
迟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目前来看,他的伤是真的,所言逻辑也通顺。最重要的是,冥魂花在手,我们便多了一个选择。真伪与否,待他录下疗法,弟子与师尊一同参详,自有判断。”
凌暮凝视他片刻,缓缓道:“便依你之言。”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分,“此事,你处理得不错。”
一句平淡的认可,却让迟昭心中那头贪兽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他上前一步,靠近书案,声音放得轻缓:“为师尊分忧,是弟子本分。”
夜色深沉,小院重归寂静。但在这寂静之下,治愈伤势的曙光似乎第一次真正透出了一丝微光。而带来这缕光的人,是机缘还是更大的陷阱,仍需时间验证。但无论如何,主动权,正悄然向这对关系奇特的师徒手中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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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钩子:
凌暮的指尖触碰那盛放冥魂花汁液的玉瓶,一股刺骨的阴寒顺指尖蔓延,但他体内那沉寂的星辰本源,竟在这阴寒刺激下,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从未有过的……活跃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