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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食卦人 > 第8章 镜子里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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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的脚步伴随着凛冽的北风,彻底席卷了这座城市。清晨四点,从出租屋那扇漏风的窗户望出去,天色是浓稠的、毫无生气的墨蓝。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刀割般的寒意。然而,当我蹬着那辆愈发显得破旧的三轮车,融入批发市场那熟悉而鼎沸的喧嚣中时,身体里的血液仿佛才真正开始流动。

采购、讨价还价、与老周等熟络的摊贩寒暄,这一切已成肌肉记忆。我的大脑在机械地执行这些流程的同时,更多的空间,则在反复推敲、咀嚼着近日的种种。心态的“淬火”并非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当内心的波澜被强行压制、锤炼得近乎平滑后,外在的、最直接的表情管理,就成了下一个需要精雕细琢的环节。

我知道,我脸上的笑容,是我此刻最重要的武器,也是最后的防线。

回到店里,天色微熹。和徐国俊、孙阿姨一起卸货、备料,重复着千篇一律却又至关重要的准备工作。当第一缕惨白的冬日阳光勉强穿透蒙尘的玻璃窗,落在料理台上时,店里已经弥漫开骨汤那令人安心的暖香。徐国俊哈着白气,搓着手,站到了他的“主战场”——灶台前,开始预热汤锅,检查调料。孙阿姨则拿着比她人还高的大拖把,开始吭哧吭哧地拖地,嘴里照例絮叨着昨夜的见闻。

一切都看似井然有序,按部就班。

上午的客流还算平稳。我站在收银台后,脸上挂着那副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标准化的微笑。这笑容,在应对李姨的锱铢必较时,是带着点无奈和亲昵的;在面对匆匆上班族时,是高效而简洁的;在招呼附近熟识的街坊时,是热情而不过分的。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笑容底下,是空的。像一台精密调整过的仪器,按下某个按钮,就能输出预设的表情,与内心真实的温度无关。

临近中午,客流逐渐增多。一位带着小孩的母亲手忙脚乱,孩子打翻了一杯豆浆,乳白色的液体溅了一地,也溅到了旁边一位年轻女孩的靴子上。母亲惊慌失措,连连道歉,女孩看着自己新买的靴子,脸色瞬间难看。

我立刻走上前,脸上的笑容自然而然地切换到“充满歉意与安抚”模式。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抱歉!”我先对女孩说,语气真诚,“孩子不是故意的,您别生气。这样,您这双靴子的清洁费用我们店来承担,或者我马上帮您处理一下?”接着,我又转向那位焦急的母亲,笑容变得温和而体谅,“没事的姐,小孩子难免,我来收拾,您先照顾孩子,别吓着他。”

我迅速拿来干净的抹布和纸巾,蹲下身,仔细地替女孩擦拭靴子上的污渍,动作不卑不亢。我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像一张熨帖的面具,既安抚了女孩的怒气,也缓解了母亲的尴尬。

最终,女孩摆摆手说算了,母亲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一场潜在的冲突消弭于无形。

没有人看到,在我蹲下身擦拭的那几分钟里,我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但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我甚至在分神计算着这一耽搁,可能会影响后面几单出餐的时间,需要提醒徐国俊再加快点速度。

这笑容,是盾牌,抵挡外界的负面情绪;也是迷雾,隐藏我所有真实的算计与波澜。

午市高峰如同预期的风暴,猛烈而短暂地席卷了小店。徐国俊在灶台前忙得像个旋转的陀螺,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发和衣领。孙阿姨穿梭在拥挤的桌椅间,收碗、擦桌、引导新客,嗓门比平时又高了八度。我则在前台、调料区和餐桌之间灵活切换,点单、结账、补充物料、应对各种突发的小状况,脸上的笑容根据不同的对象和情境,精准地变换着微妙的层次。

然而,风暴过后,遗留的不仅是疲惫,还有被激化的矛盾。

高峰期刚过,客人渐渐稀疏。徐国俊几乎是瘫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大口喘着气,扯下围裙擦了把汗,然后习惯性地摸向口袋,掏出了烟和打火机。

“我出去抽根烟,喘口气。”他丢下这么一句,也不等我们回应,就拖着疲惫的步伐,推开后门,闪进了店后那条堆满杂物、寒风呼啸的小巷。

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忙完最累的那一阵,就要躲出去抽根烟,美其名曰“放松一下”。起初只是五六分钟,后来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能磨蹭一刻钟。

他这一走,后厨便留下一片狼藉。使用过的大锅小锅堆在水池旁,灶台上溅满了油点和汤渍,切配的案板也没有及时清理,各种食材的碎屑混杂在一起。

孙阿姨端着满满一摞油腻的碗盘进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把碗盘重重地放进水池,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她看着空荡荡的后厨,又望了望窗外小巷隐约的烟头火光,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走到前厅,对着正在整理收银台的我开始抱怨,声音因为气愤而有些尖利:“老板!你看看!你看看这像什么话!活一干完就躲出去抽烟,把这烂摊子留给谁?灶台不擦,锅不洗,地也不拖!合着这后厨的卫生就该我一个人干?我这老腰都快累断了!”

她越说越激动,开始翻旧账:“还有上次,让他帮忙搬箱饮料,磨磨蹭蹭半天!年轻人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就知道偷奸耍滑!……”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我没有立刻附和她,也没有为徐国俊辩解,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表示我在听。

我知道,孙阿姨需要的是一个宣泄的出口。她的抱怨虽然刺耳,但大多源于实实在在的劳累和不公感。她勤劳,但也计较,渴望被认可和体谅。

等她的语速稍微放缓,我才开口,声音平和,带着安抚的力量:“孙阿姨,您辛苦了,我都知道。后厨的卫生肯定不能都让您来。国俊他可能是太累了,年轻人,难免想偷个懒,我去说说他。” 我没有指责徐国俊,而是把他的行为归结为“年轻人累了的偷懒”,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累?谁不累啊!”孙阿姨显然对这个解释不太满意,但语气缓和了一些,“老板,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我笑了笑,没再接话。好说话?或许吧。但这“好说话”下面,是对局势的冷静衡量。徐国俊虽有缺点,但他掌勺的手艺日益精进,对流程也熟悉,在找到更合适的人选或者将他彻底“磨砺”出来之前,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只能暂时容忍,并设法引导。

我走到后门,推开一条缝。寒冷的空气立刻灌了进来。徐国俊正背对着门口,缩着脖子,在寒风中吞云吐雾,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和……迷茫?

“国俊,”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他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心虚。

“老……老板。”

“抽完就进来吧,灶台和锅具得赶紧清理,不然油凝固了就不好洗了。孙阿姨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提出了明确的要求。

徐国俊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他赶紧掐灭烟头,应道:“哦,好,马上就来。”

他快步走回后厨,看了一眼脸色依旧难看的孙阿姨,没说什么,默默系上围裙,开始清理那片狼藉。

我知道,这次谈话并不能根本解决问题。徐国俊的懈怠和孙阿姨的抱怨,是这种小微企业里几乎必然存在的结构性矛盾。我需要更长效的机制。

下午,客流稀疏的时候,我召集了他们两人。

“最近大家都辛苦了,”我开场先定了调子,脸上是那种足以让人放下戒备的、诚恳的笑容,“店里生意能稳定下来,离不开你们两位的付出。”

孙阿姨的脸色好看了些,徐国俊也抬头看着我。

“不过,忙起来,难免有磕磕碰碰。”我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后厨的卫生,确实是重中之重,直接影响菜品质量和客人体验。国俊,以后忙完高峰,灶台和常用锅具的清理,还是你主要负责,这是厨师的基本职责。孙阿姨负责大堂和餐具的最终清洗,你看怎么样?”

我看向徐国俊,他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另外,”我继续道,“我看大家确实累。这样吧,以后每周不是特别忙的时候,我可以酌情给你们轮休半天,具体时间我们提前商量。平时干活,也互相多体谅一点。”

我没有提高工资,那会增加固定成本。但我给出了“休息”的承诺,这对劳累的他们来说,或许比一点微薄的加班费更有吸引力。同时,明确了责任,减少了推诿的空间。

孙阿姨和徐国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动。

“轮休好啊!”孙阿姨首先表示支持。

徐国俊也点了点头:“谢谢老板。”

一场潜在的冲突,暂时被压了下去。我知道,这远未根除,但只要大的框架稳住,细节的摩擦,我可以继续用“微笑”和“策略”来调和。

傍晚,趁着短暂的闲暇,我走进了那个狭小、却唯一完全属于我个人空间的卫生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光线不足以照亮所有角落,却在镜子里投下我清晰而略显疲惫的脸。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深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计算,嘴角自然下垂时,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峻。这,是真实的“我”。

然后,我开始练习。

嘴角微微向上牵拉,露出牙齿的数量要恰到好处,不能太少显得敷衍,不能太多显得虚假。眼角的肌肉要配合微微弯起,让眼神看起来带着暖意。面部其他肌肉要放松,不能僵硬……我反复调整着,像一个雕刻家在打磨他最得意的作品。

镜子里的人,眼神渐渐变得“真诚”,笑容渐渐变得“温暖”,仿佛能驱散这冬日的寒意。

我知道,这笑容是假的。它是我用意志力精心雕琢的面具。 但它无比重要。它能降低顾客的防备,能安抚员工的情绪,能让我在这个鱼龙混杂的环境里,更好地隐藏自己,观察别人。

“不管心里多冷,脸上都能立刻挂出来。”我对着镜子,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心里是京城崩塌的惨状,是邹帅得意的嘴脸,是蛰伏于此的屈辱与不甘。但镜子里,只有那个温和、勤恳、甚至带着点市侩精明的麻辣烫老板。

这不是妥协,这是武装。

当我从卫生间出来时,脸上已经自然而然地挂上了那副面具。晚市的灯光已经亮起,新的客人陆续进门。

“欢迎光临!”我笑着迎了上去,声音热情而自然。

徐国俊在灶台前忙碌着,清理过后,他似乎干得更卖力了些。孙阿姨也在收拾着桌子,虽然依旧唠叨,但对象变成了新进来的客人,夸赞着我们家的汤底。

店里依旧磕磕碰碰,徐国俊偶尔还是会偷懒,孙阿姨的唠叨也未曾停歇,各种各样的顾客依旧带来各种各样的“惊喜”或“惊吓”。

但这就是生活。真实,琐碎,充满瑕疵。

而我,在这真实与琐碎中,戴着精心打磨的面具,继续着我的蛰伏与砺刃。微笑是我的铠甲,这家“多多麻辣烫”,是我最好的练兵场。

我知道,当我能够将这面具戴得炉火纯青,将这小店的人际关系处理得游刃有余之时,便是我重拾锋芒,亮剑出鞘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