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具风波”与“调料碟挑衅”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两颗石子,涟漪散去后,湖面复归于更深沉的平静。这两件事让我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蛰伏并非一味龟缩,而是在不动声色中,精准地辨别风向,化解暗流,并将每一次潜在的危机,都转化为淬炼心性的机会。我的“忍”功,在经历了最初的情绪压制后,正逐渐向着更深层次的“理性伪装”与“战略洞察”演进。
“多多麻辣烫”的运营已彻底步入正轨。徐国俊掌勺越发纯熟,虽然偶尔在极忙时还是会有些手忙脚乱,味道偶有细微波动,但已能独当一面,赢得了不少熟客的认可。孙阿姨依旧负责清洁和打杂,她的唠叨和八卦成了店里的背景音,却也无形中织就了一张覆盖附近街区的、粗糙却有效的信息网。而我,则稳稳地把持着前厅,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舵手,掌控着这小店在市井烟火中的航向。
这天清晨,天色未亮,我便如同往常一样,骑着那辆二手三轮车,前往城西的批发市场。深秋的凌晨,寒意刺骨,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市场里却已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各种蔬菜、肉禽、调料的气息混杂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喧嚣。这是我每日必修的功课,也是我深入了解这座城市底层脉搏的途径。
“老板,今天的筒子骨不错,给你留了最好的几根。”肉摊的老周跟我已是熟识,热情地招呼着。他是个黝黑壮实的汉子,为人爽快。
“谢了周哥。”我仔细检查着骨头的新鲜度,手指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骨髓的充盈感,“生菜呢?今天什么价?”
“生菜今天俏,那边老李家的好,我带你过去。”老周擦擦手,领着我穿过拥挤的人流。
在与老周以及其他菜贩、调料贩的讨价还价、寒暄攀谈中,我不仅采购着一天的食材,也在不动声色地收集着信息——哪种食材即将涨价,哪个产区出了什么问题,市场里又流传着哪些真真假假的消息。这些看似无用的信息碎片,在我脑海中沉淀、分类,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就能拼凑出有价值的情报。
采购归来,天色已蒙蒙亮。我将满载的三轮车停在店后的小巷,开始和早已到店的徐国俊、孙阿姨一起卸货、整理、清洗、备料。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窗,照亮擦拭一新的料理台时,那锅凝聚了心血的乳白色骨汤已经开始在桶中微微翻滚,散发出令人安心的醇厚香气。新的一天,开始了。
上午的客流平稳而规律。我站在收银台后,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店内的客人,耳朵却像高效的雷达,捕捉着每一桌的交谈片段,分析着他们的身份、情绪和潜在需求。李姨依旧准时出现,完成了她每日例行的“讨价还价”仪式,心满意足地离开;张大姐风风火火地带着沉默的儿子来过,这次她没有再强行要求打折,只是嗓门依旧洪亮;那位严谨的陈伯,也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安静地吃完,付钱,离开……一切都按部就班,如同上了发条的钟表。
然而,我知道,平静之下,往往暗藏玄机。
下午两点多,午市高峰已过,店里只剩下两三桌客人。阳光懒洋洋地照进来,空气中飘浮着微小的尘埃。徐国俊在后厨清理着灶台,孙阿姨坐在门口附近摘着晚上要用的香菜,偶尔抬头跟路过的熟人打声招呼。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打着领带、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西装不算高档,甚至有些地方的熨烫线已经模糊,皮鞋上也沾了些灰尘,但穿着整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略显疲惫的笑容。
他的出现,与店里那种随意甚至有些凌乱的市井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欢迎光临。”我照常招呼,脸上是标准的服务业微笑。
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立刻投向菜单,而是像探照灯一样,快速而仔细地扫视着整个店面。他的视线掠过墙上的价目表,掠过保鲜柜里码放的菜品,掠过徐国俊忙碌的背影,掠过孙阿姨,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绝不像一个单纯来吃饭的客人。
“老板,你这店……生意不错啊。”他走到收银台前,没有点餐,反而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脸上挂着看似随和,实则隐含目的的笑容。
我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笑着回应:“混口饭吃,勉强糊口而已。先生想吃点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故作熟络的语气问道:“老板,我看你谈吐、气质,不像是一直干这个的嘛?以前在哪高就啊?”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探着我精心构筑的外壳。
我的神经瞬间绷紧,但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来了。 我在心里默念。是竞争对手派来探底的?是以前京城圈子里有人认出了我?还是……别的什么?
“我?就是个粗人,没什么高就不高就的。”我打了个哈哈,语气轻松自然,顺手拿起一个干净的抹布,擦拭着本就光洁的台面,用动作来掩饰瞬间的思绪翻涌,“先生要是好奇,不如先点份麻辣烫尝尝?我们家的骨汤是招牌,边吃边聊?”
我必须掌握主动权,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同时,我需要一个媒介,一个能够让我动用“食卦”能力,看清他“本源”的媒介。
男人似乎没料到我会把话题引回吃饭上,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也好,那就来一份吧,微辣就行。”他随意点了几个菜。
“好嘞,您稍坐,马上就好。”我记下菜品,示意徐国俊准备。然后,我亲自将他引到一个相对安静、方便观察的位置。
在他等待的过程中,我一边假装忙碌地整理着前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密切关注着他。他并没有像普通客人那样玩手机或者发呆,而是继续用那种审视的目光观察着店内的装修、客流量、我们的工作流程,手指甚至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此人,目的不纯。 我几乎可以肯定。
很快,麻辣烫做好了。我亲自端了过去,放在他的面前。“您的麻辣烫,请慢用。”我的动作看似平常,但在放下碗的瞬间,我的指尖轻轻拂过碗壁,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碗中的食物——那翻滚的热气,那食材在浓汤中沉浮的姿态。
“观气辨色,察其本源;五味调和,窥见心垣……”
在心中默念《食卦要诀》的瞬间,我的感知仿佛被无限放大。那碗普通的麻辣烫,在我“眼中”呈现出非凡的景象:汤汁的气息不再是单纯的香味,而是呈现出一种焦虑、急切而又带着一丝虚浮的“气”;那些食材,普通而廉价,但它们散发出的“食气”却与眼前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一种对“稳定”和“转机”的渴望,一种被现实压力挤压下的疲惫,以及一种……试图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投机心理。
卦象并未直接显示他的职业,但那强烈的“求变”与“压力”气息,结合他这身不合时宜的西装和公文包,以及他之前试探性的话语,一个清晰的画像在我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不是来寻仇的,也不是单纯的探子。他是一个在职场或事业上遇到瓶颈,压力巨大,急于寻找出路的人。他看我这家新店生意不错,动了心思,可能是想学习模仿,也可能是……想寻求合作,比如,加盟。
在我“阅读”他的同时,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确实不错。”然后,他放下筷子,再次看向我,眼神变得更加直接:“老板,实不相瞒,我姓余,余光浩。是做销售的,干了七八年了,压力越来越大,钱也没见多挣多少。就住在附近,看你这家新开的店生意挺红火,就有了点想法。”
果然如此。我心中了然,警惕性稍稍降低,但并未完全放松。销售出身,意味着他能言善辩,熟悉与人打交道,但也可能过于精明算计。
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感兴趣的微笑:“哦?余先生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余光浩摆摆手,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销员特有的蛊惑力,“我就是觉得,你这‘多多麻辣烫’模式不错,味道也好,有没有考虑过……开放加盟?把生意做大?”
加盟。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这确实是我未来计划中的一环,是快速扩张、织就网络的重要手段。但我深知,时机远未成熟。我自身的根基还不稳,模式尚未完全标准化,更重要的是,我还没有建立起足够强大的控制和支撑体系。贸然开放加盟,很可能良莠不齐,最终砸了自己的招牌。
而且,这个余光浩,他是第一个提出此事的人,是契机,也可能是个陷阱。他的能力和心性,都需要时间考察。
我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表现出过热切的兴趣,只是用一种沉稳的语气说道:“余先生有这个想法,我很感谢。不过,开店不是小事,加盟更是需要周密的计划和准备。我这小店刚起步,很多东西还在摸索。这样吧,”我拿出自己的那个普通的、毫无特色的旧手机,“我们留个联系方式,这事可以从长计议,慢慢聊。您也可以多来店里看看,感受感受。”
我用“需要时间”和“谨慎态度”作为缓冲,既没有关闭合作的大门,也没有轻易许诺什么。同时,获取他的联系方式,也意味着我将他纳入了潜在的观察和联系名单。
余光浩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他可能预想过我会欣喜若狂,或者直接拒绝,却没想到是这种不卑不亢、留有余地的回应。他看了看我,眼神中闪过一丝审视,随即也笑了起来,拿出手机,我们互相存了号码。
“老板是个稳当人。”他收起手机,语气多了几分认真,“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以后常联系。”
他很快吃完了麻辣烫,结账离开。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店,眼神复杂。
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我站在收银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
余光浩……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他可能是我未来事业扩张的一块拼图,也可能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但无论如何,这次应对,我给自己争取了时间和主动权。
我没有被他的突然出现和加盟的诱惑打乱阵脚,而是通过细致的观察,甚至动用了“食卦”来确认其本源,最终以一种冷静而克制的方式处理了这次“窥探”。
这又是一次“铸甲”的胜利。 铸造的是面对机遇与陷阱时,那份审慎、洞察与掌控节奏的甲胄。
“老板,那人干嘛的?神神秘秘的。”徐国俊凑过来好奇地问。
“一个……可能的机会。”我淡淡地说,没有过多解释,“把灶台再清理一遍,准备晚市吧。”
“哦。”徐国俊似懂非懂,转身去忙了。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晚市的客人逐渐增多,店里重新热闹起来。我穿梭在桌椅之间,招呼客人,收拾碗筷,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的笑容。
但我的内心,却因为余光浩的出现,泛起了一圈微澜。加盟……这确实是一条路。一条可以更快积累资本、铺开网络的路。但也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我需要更强大的实力,更稳固的根基,更可靠的团队,以及……更敏锐的,洞察人心与机遇的双眼。
夜色渐深,打烊之后,我独自一人清理着店面。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我知道,我蛰伏的“巢穴”之外,那个广阔而复杂的世界,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开始向我展露冰山一角。
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用在这里铸就的层层甲胄,去迎接一切挑战与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