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奔。
向着来时的方向。
向着那茶阵迷宫,向着那监控室,向着那忘忧层——
向着那无数被麻醉、被囚禁、被遗忘的——普通人。
织云握着那根非遗匠魂针,踩着那些正在崩解的带链碎片,在无尽的虚空中疯狂奔跑。
身后,那被谢知音化成的门栓卡住的茧壳裂缝,越来越远。
身前,那熟悉的、乳白色的、散发着醉人光芒的——忘忧层,越来越近。
近了。
更近了。
终于——
“砰!”
她撞入了那层乳白色的光芒!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等她再次看清时——
她已经站在了那巨大的、由无数绣绷和锦缎构成的忘忧层之中。
和之前一模一样。
四壁是层层叠叠的锦缎帷幔,脚下是纵横交错的绣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忘忧茶汤的甘甜气息。
那些被麻醉的人,依旧围坐在那里。
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完美到令人发寒的微笑。
手中捧着灵力饺子。
那饺子,一个个白胖饱满,散发着乳白色的光芒,冒着微微的热气。饺子的边缘,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在流转——那是被“茧”规则加持的、能让人永远沉醉的——忘忧饺。
他们机械般地,一个接一个,将那些饺子送入口中。
咀嚼。
吞咽。
微笑。
眼神更加空洞。
织云盯着那些饺子,盯着那些麻木的人,脑海中闪过谢知音最后留下的那四个字:
“百家烟火”。
百家烟火……
不是一个人的力量。
不是一种传承的力量。
而是无数普通人,无数平凡的、活着的、真实的——生活的烟火气。
是春节的饺子。
是清明的青团。
是端午的粽子。
是中秋的月饼。
是婚丧嫁娶时的鞭炮。
是田间地头的吆喝。
是厨房灶台的炊烟。
是所有那些被“茧”视为“无价值”、被“忘忧”麻醉、被“债务”忽略的——最平凡、也最真实的人间。
她必须找到它。
必须唤醒它。
必须让这些被麻醉的人,重新记起——他们是谁。
可是……怎么做?
她看着那些麻木的脸,看着那些被符文加持的饺子,脑海中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根非遗匠魂针,还在。
微微发光。
那针身上,那些被钉住的非遗匠魂,那些模糊的、痛苦的身影——
此刻,正死死盯着那些饺子。
那些目光里,有渴望,有愤怒,有不甘——
还有一种终于找到机会的……兴奋?
织云的心,猛地一动。
她看着那些饺子,看着那些被麻醉的人,又看着自己手中的针。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饺子……
记忆……
烟火……
如果,她把火星沙包进饺子里呢?
火星沙,是传薪留给她的最后存在。
是真实的、滚烫的、不被任何规则麻醉的——真实。
那些被麻醉的人,吃了普通的灵力饺子,只会越来越醉。
但如果——
他们吃下包了火星沙的饺子呢?
那些火星沙,会唤醒他们被“忘忧”压制的记忆吗?
会让他们想起自己是谁吗?
会点燃他们心中那最后一点、快要熄灭的——烟火气吗?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试。
没有时间了。
织云深吸一口气。
握着那根非遗匠魂针,狠狠地,刺向自己的掌心!
“嗤——!”
针尖刺穿皮肉!
鲜血涌出!
但那血中,有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微微发光的——沙粒!
是火星沙!
是传薪留给她的、那最后一点、从未真正用尽的——真实!
它们一直藏在她血脉深处!
等着这一刻!
织云用那染血的掌心,托着那些细小的、滚烫的、微微发光的火星沙。
然后——
她冲进那些围坐的人群!
冲进那些被麻醉的人中间!
抓起一个正要往嘴里送的灵力饺子!
用指尖掰开!
将那一点火星沙,塞入饺子馅中!
再合上!
动作快得如同闪电!
一个!
两个!
三个!
十个!
百个!
她在那些麻木的人中间疯狂穿梭,疯狂地“加工”着那些灵力饺子!
火星沙,一点一点,融入那些饺子中。
融入那些乳白色的、虚假的、麻醉的“美味”中。
融入那些即将被吞下的、决定命运的——食物中。
终于——
最后一个饺子,也被她塞入了火星沙。
她退后几步,大口喘息着,盯着那些人。
那些人,浑然不觉,依旧机械般地,将那些饺子送入口中。
咀嚼。
吞咽。
微笑。
然后——
变了。
第一个吃下包了火星沙饺子的人,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的脸上,原本是那种完美的、空洞的微笑。
饺子入口的瞬间——
他的笑容,僵住了。
那完美的弧度,如同凝固的石膏。
紧接着——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从他的喉咙深处炸开!
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捂着嘴,咳得浑身颤抖!
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咳得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而在那咳出的东西里——
有光!
无数细小的、彩色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光芒,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
那些光芒,在空中飞舞、旋转、凝聚!
那是非遗记忆!
是他被“忘忧”剥夺的、关于自己是谁的、最本真的——记忆!
那光芒中,隐约可见——
一个孩子,在村里跟着老人学扎灯笼。
一个少年,在除夕夜点燃第一串鞭炮。
一个青年,在婚礼上喝得酩酊大醉,笑着闹着。
一个中年,在年夜饭的桌前,给孙子夹饺子。
所有的画面,都是他。
是他作为一个普通人,最平凡、也最真实的——一生。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剧烈咳嗽!
越来越多的非遗记忆,从他们口中喷涌而出!
那些记忆的光芒,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它们汇聚在一起,交织在一起,疯狂地向上升腾!
向着那忘忧层的穹顶!
向着那被虚拟烟花笼罩的、虚假的“天空”!
当那无数记忆的光芒,触及穹顶的瞬间——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如同千雷齐鸣的——巨响!
那虚拟的、绚烂的、虚假的烟花天幕——
被炸开了!
不是被攻击炸开。
而是被那些记忆的光芒中,最朴实、最本真、最人间的——春节爆竹——炸开的!
那些记忆里,有无数个春节。
无数个除夕夜。
无数个孩子,在院子里点燃爆竹,捂着耳朵笑着跑开。
无数个老人,在门口挂上大红灯笼,照亮归家的路。
无数个家庭,围坐在一起,吃饺子,看春晚,守岁。
那些爆竹声,那些欢笑声,那些温暖的、平凡的、真实的——烟火气——
汇聚成一股无法阻挡的、惊天动地的力量!
将那虚假的天幕,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触目惊心的——裂缝!
裂缝之外,不再是乳白色的、醉人的光芒。
而是……真正的天空!
虽然是黑夜。
虽然只有几颗寒星。
但那,是真的。
是“茧”之外,真正的世界。
那些被麻醉的人,呆呆地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真正的天空。
眼泪,从他们脸上疯狂地涌出。
那眼泪,是热的。
是活的。
是……真实的。
第一个人,开口了。
声音沙哑,颤抖,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我想起来了……”
“我叫……王二狗……”
“我是……扎灯笼的……”
第二个人,跟着开口:
“我叫……李春花……”
“我是……做饺子的……”
第三个人:
“我叫……赵铁柱……”
“我是……打铁的……”
第四个人:
“我叫……孙秀英……”
“我是……绣花的……”
越来越多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被遗忘的名字,那些被剥夺的身份,那些被麻醉的、真实的、平凡的人——
醒了。
织云站在他们中间,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些正在流泪的眼睛,看着那道被爆竹炸开的裂缝。
眼泪,无声地滑落。
但她笑了。
那笑容,疲惫,虚弱,却无比真实。
她做到了。
至少……这一步,做到了。
百家烟火……
不是高高在上的非遗传承。
不是精妙绝伦的技艺。
而是这些最平凡的、最普通的、最真实的——人。
是他们的记忆。
他们的生活。
他们的……烟火气。
她缓缓地,抬起头。
看向那道裂缝。
看向裂缝之外,那真实的、寒冷的、却无比珍贵的——天空。
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几个字:
“知音……”
“看到了吗……”
“烟火……”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