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霏一个人想了很久,她一直在想苏曼的事。
宋千瓷在极地馆卫生间里压低声音问她的那些话,依旧回荡在她的耳边。
她很清楚,自己不能说实话。
如果她真的说了“苏苏喜欢方野”,会发生什么,她闭着眼都能想出来。
宋千瓷会先愣住,然后沉默不语。
到那个时候,所有藏着掖着的心事都会被一把掀开。
苏曼会难堪,千瓷会难受。
而方野夹在中间,大概只会更疏离。
大家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时,气氛会变得很怪异。
她不能赌。
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情分,不能因为一个男生碎掉。
至少不能碎在她手里。
况且苏曼和蒙诗诗都已经把自己那份心思藏得很深了。
一个用沉默包着,一个用玩笑盖着。
只要没人戳破,大家就都能继续装下去。
虞霏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等过了元宵,她就回首尔了。
离得远了,那些暗流涌动的东西也许就会慢慢平息。
时间一长,也许苏曼自己就淡了,蒙诗诗会遇到新的人。
也许千瓷和方野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
到那个时候,再回头看这段雪乡的日子,大概只会觉得是一场兵荒马乱的青春吧。
心里有了计较后,虞霏对宋千瓷说:“苏苏没事,你别担心了。”
宋千瓷抬起头,眼底还带着一点没散去的忧虑:“真不是抑郁?”
“不是。苏苏比我们都想得开。她只是姨妈还没走,身体不舒服,所以不爱说话。你什么时候见她闹过脾气?
天大的事,她都自己消化。真要抑郁了,以她的性格,只会在家待着,不会跟我们跑到雪乡来。她这次能来,说明她心里是高兴的。”
虞霏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很笃定。
宋千瓷想想也是,抑郁的话,大概不会愿意出来玩。
而且在雪乡的时候,苏曼有时也玩得挺开心的。
宋千瓷点了点头:“也对。她就是太安静了,我一时想多了。”
她松了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笑了笑,“那就好。等回了京城,我再拉她出来散散心。其实我总觉得她一个人待着太闷了,又不像诗诗那样什么事都往外说。”
虞霏也跟着笑,说:“她就是那样的人。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
“就是因为认识太久了,才担心嘛。”宋千瓷说着,伸了个懒腰。
虞霏望着她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千瓷没再继续深想。
如果千瓷继续关注苏曼,迟早会注意到那些时不时飘向方野的眼神。
那眼神太细了,细得像落在窗台上的霜花,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只要千瓷注意到了,以她的聪明,一定看得懂。
到那时就真的瞒不住了。
从极地馆出来,天色已经暗下去了。
零下三十几度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哈出的白雾瞬间凝成冰渣。
虞霏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仍觉得冷风往领口里钻。
她搓了搓手,说:“回酒店吧。天都要黑了,再站下去人要冻透了。”
宋千瓷点头:“苏苏肯定也累了。今天走的路比昨天还多,又是太阳岛,又是极地馆。”
苏曼裹着大衣,脸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安静,看不出疲惫,也看不出别的。
“车子来了吧?停哪了?”宋千瓷问。
“就前面停车场,那辆黑色的。”蒙诗诗已经小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催。
“赶紧的,我腿都冻麻了。早知道极地馆这么大,我就该在门口等你们。”
几个人上了车,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
苏曼靠在后排,闭着眼睛休息。
方野坐在中间,手机屏幕亮着,在回消息。
宋千瓷坐在他旁边,偶尔扫一眼,看看方野是不是在和夏芷晴聊天。
再过一会,夏芷晴就应该下飞机了。
虞霏坐在最后,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忽然觉得这趟旅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每个人都在笑,可笑的背后,各有各的心事。
到了酒店,宋千瓷在电梯里对方野说:“你也回去好好休息一会儿。晚点我们一起吃饭。”
方野应了一声。
电梯到了楼层,各自回房。
宋千瓷进了套房,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朝卧室喊了一声:
“晚上还去不去逛逛?中央大街的夜景挺漂亮的,来都来了,不去可惜。”
蒙诗诗已经踢掉鞋子,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头发散乱地铺在靠垫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还去啊?不去了不去了。要走你自己跟方野去。我今晚就在酒店泡个热水澡,然后叫个烧烤到房间吃。你不回来都没关系。”
“我也不去了。”苏曼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她已经换上了睡衣,走到门边,脸色比下午好了不少,但还是带着点倦意。
“我腰有点酸,想早点躺下。”
虞霏正站在吧台边倒水,闻言回头冲宋千瓷笑了笑:“我也累了。今天走的路比昨天还多。晚上就在酒店随便吃点吧。”
宋千瓷叹了口气,表情夸张地摊了摊手。
“行吧行吧,那晚饭就在酒店餐厅吃,省得你们再折腾。我本来还查到中央大街上有一家俄式西餐厅,评价特别好。”
蒙诗诗翻了个身,用脚尖碰了碰宋千瓷的小腿。
“你别管我们了。你跟方野出去吃烛光晚餐吧。反正他还没吃晚饭,你请他去那家西餐厅不正好?”
“什么烛光晚餐,你能不能别老乱说。”宋千瓷嘴上反驳,脸已经红了大半。
“我哪有乱说。我这是为你创造机会。”蒙诗诗从沙发上坐起来,笑得一脸狡黠。
“芷晴走了,天时地利人和。你还等什么?快去快去,晚了餐厅没位置了。这边过年期间,好点的馆子都得排号。”
“我先洗个澡。”宋千瓷犹豫了一下,往浴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先问问他去不去。”
“你去吧。要是太晚回来,我们都睡了,可别吵醒我们。”
蒙诗诗抱着靠枕,笑得贼兮兮的:“我们可不会给你留门的。”
宋千瓷动作一顿,回头瞪她:“那我睡哪?”
“你想睡哪就睡哪呗。还用我教?”蒙诗诗把靠枕往上一抛,又接住,眉毛还挑了挑。
宋千瓷哪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她抱起沙发上的靠枕就朝蒙诗诗扑过去。
蒙诗诗早有防备,一边笑一边滚到沙发另一头。
两个人在客厅里追追打打,靠枕砸在沙发上砰砰响。
虞霏端着水杯站在一旁,摇了摇头,侧身躲过飞来的靠枕,走到苏曼身边,小声说:“别理她们。你先进屋躺着,我待会把晚饭给你端进去。”
苏曼轻轻点头,退回房间,关上了门。
闹了一阵,宋千瓷喘着气停下来,把乱掉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其实没真生气。蒙诗诗那话虽然不正经,但也把她心里那点期待给勾出来了。
三个人都不去,那今晚就只有她和方野了。
两个人,在哈城的最后一夜。
可以去中央大街逛逛,踩着雪,看路两边那些上了年头的欧式建筑,吃那家老字号的俄式西餐,然后沿着结了冰的松花江慢慢走。
她其实早就查过攻略,连那家餐厅的招牌菜都记好了。
那些适合小情侣去的地方,她心里有数。
她回到卧室,拉开行李箱,把带来的一套衣服翻出来看。
餐厅里暖气足,脱了外套也冷不到哪去,里面可以穿得好看点。
等吃完饭回来,可以在外面多披件大衣。
宋千瓷拿出一条裙子,站在穿衣镜前,把裙子比在身上照了照。
红色很衬她的皮肤,显得整个人又白又亮。
她满意地弯起嘴角,又给方野发了条消息:“晚上出去吃?我请客。去中央大街。”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开始挑外套。
镜子里的她眼睛很亮,嘴角压不住。
外面天寒地冻,哈城的夜晚正是她幻想过很多次的那种。
街上飘着雪,路灯把雪地照成暗金色,红裙的衣摆从深灰色大衣下露出一小截。
身旁是方野,就他们两个人。想往哪走就往哪走。
她挑好衣服,又去洗了个澡。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有了今晚的画面。
方野站在她旁边,雪落在他肩头。
两人一起踩着雪过马路,走到松花江边。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点什么。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如果气氛到了,她想牵住他的手。像上一次在琼岛的海边那样,不找任何理由。
蒙诗诗从客厅探头进来,看到宋千瓷已经把那条红裙子摊在床上,立刻怪叫一声。
“哟,还专门换裙子呢?这是要去约会啊。也不怕冻死!”
宋千瓷白了她一眼:“我们是要去吃饭,穿得正式点怎么了。你别总把什么都说成约会。”
“行行行,不叫约会。只是跟方野单独出去吃个正经饭。”
蒙诗诗故意把“单独”两个字咬得很重,又缩回客厅,笑声隔着一道门都挡不住。
宋千瓷没再理她。
她坐在床边,把手机拿起来看。方野还没有回消息。
她等了一会儿,又放下,心里有点紧张。
哪怕已经跟方野单独相处过那么多次,每一次要单独跟他出门,她还是会紧张。
那是一种混合了雀跃和忐忑的感觉,像是小时候第一次上台前,手心会冒汗,却恨不得立刻冲上去。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方野的消息弹出来,简短的两个字:“好的。”
宋千瓷把手机按在胸口,仰面倒进床里,用力蹬了两下腿。
然后她坐起来,深呼吸,开始换衣服。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哈城灯火初上。
她套上那件深灰色大衣,把红裙的裙摆整理好,对着镜子抿了下唇,又补了一点唇釉。
今晚没有别人,只有她和方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