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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西是被手机震动叫醒的。大理的早晨来得迟,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薄纱。她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上是白知许的微信消息:“睡醒收拾完和我说,带你去洱海。”

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顾西回了个“好”,掀开被子坐起来。民宿的床垫偏软,她适应了一下才站起身,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有一点凉。昨晚到的太晚,她今天要穿的衣服昨天还没来得及准备好,黑色羽绒服挂在衣柜最外面,她拿下来套在睡衣外面,洗漱时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有点乱,脸色倒还好,睡眠充足的好处。

她给白知许发了条“我刚醒”,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先洗漱。”

民宿的小院布置得雅致,石板路上摆着几盆多肉,有一只橘猫蜷在墙角的花盆旁边,见了人也不躲,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顾西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白知许正站在对面的台阶上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有一点意外。

“怎么没提前和我说?”他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几步走过来说,“我过去接你就行了。”

顾西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反正闲着也没事,溜达着就过来了。早上人少,走走也挺好的。”

白知许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围巾松松地绕了一圈,看起来比昨晚刚到时要随意一些。两个人并排往巷子外面走,大理古城的清晨很安静,石板路两侧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偶尔有一两家早餐摊冒着白汽,空气里飘着葱油饼和豆浆的味道。

“你吃早饭了吗?”白知许偏过头问她。

“没。”顾西说,“你呢?”

“也没。”白知许抬手指了指前面路边的一个小摊,“那家看着还行,要不要一起吃点?”

早餐摊是个小推车改造的,支着一张矮桌和几个塑料凳。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系着蓝布围裙,见他们过来热情地招呼:“稀豆粉饵块,现烤的粑粑,要不要尝尝?”白知许问顾西吃什么,顾西说都行,他便点了两碗稀豆粉和一份烤饵块,又加了两杯热豆浆。

塑料凳有点矮,顾西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要碰到桌底。她把羽绒服的下摆拢了拢,接过白知许递过来的勺子。稀豆粉热气腾腾的,上面撒着花生碎和葱花,搅一搅香味就涌上来。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白知许忽然说:“今天天气不太好,,洱海可能没那么好看。”

顾西吹了吹勺子里的稀豆粉:“没事,来都来了。有的样子。”

“也是。”白知许咬了一口饵块,嚼了嚼咽下去,“你难得出来一趟,赶上了也没办法。”

吃完早饭,两人沿着路继续往洱海的方向走。古城的边缘过渡得不知不觉,石板路变成了柏油路,两侧的民居渐渐稀疏,露出大片灰绿色的田野。天压得很低,云层厚得化不开,偶尔有一两处透出一点亮光,但很快又被遮住了。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顾西把羽绒服的帽子也戴上了。

“冷不冷?”白知许问。

“还好,穿得厚。”顾西说,“倒是你,穿大衣够吗?”

白知许把围巾紧了紧:“行,扛得住。”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视野突然开阔起来。洱海出现在道路的尽头,灰蒙蒙的水面延伸向同样灰蒙蒙的天际线,几乎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岸边修了栈道,三三两两的游客站在栏杆边拍照,有人骑着租来的自行车慢悠悠地经过,车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确实人不少。”顾西站在栈道上往两边看了看,一路过去都是人,有举着自拍杆的年轻女孩,有带着小孩的一家三口,还有穿着鲜艳冲锋衣的老年旅行团。

白知许靠在栏杆上,面朝着洱海:“旺季的时候人是不是更多。”

顾西也学他的样子靠着栏杆,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点腥味。她看着远处的山影,那些山在里显得格外深沉,轮廓模糊地融在云里。“你之前来过大理吗?”她问。

“没有。”白知许说,“第一次来。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时间再来一次。”

“你以后打算一直在你家的厂子上班吗?”

白知许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目前是这么打算的。你呢?这次考上了就去上班,万一考不上呢?”

“不知道。”顾西把视线从远处的山影收回来,“大概率就接着考。”

“那挺好的。”白知许说,“有事情做就不容易胡思乱想。”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把顾西帽子边缘的绒毛吹得微微颤动,她伸手压了压,忽然听到白知许问:“季律师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顾西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律所忙得要命,案卷堆得比人还高,能请假才怪。”

白知许也笑了:“也是,他那人工作起来不要命。不过老婆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他也不来看看?”

“他说春节过来。”顾西说,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到时候可能待几天,看情况吧。”

“春节大理人也多。”白知许说,“不过那时候天气应该也会好一点。”

顾西点了点头,没再接话。栈道上有两个年轻女孩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一个举着手机在录像,另一个对着镜头比手势,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顾西看着她们走远,忽然说:“其实也挺好的。”

“嗯?”白知许侧过头。

“没那么刺眼。”顾西说,“什么都不用刻意看,就随便走走,随便看看。天气好的时候反而会觉得——是不是该多拍点照,多记着点什么。就没这个压力。”

白知许想了想:“有道理。那今天就不拍照了,纯逛。”

“行啊。”顾西直起身,“再往前走走?”

他们沿着栈道继续往南走,路过几棵歪脖子树,树干斜斜地伸向水面,枝条上挂着零星的枯叶。有人在树底下支了画架在写生,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着。顾西经过时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画纸上已经勾出了远山的轮廓和水面的波纹,线条简洁利落。

“画得真好。”她小声说了一句。

白知许也跟着看了看:“是挺不错的。你要不要也学学画画?我看你以前朋友圈发过速写。”

“好久没画了。”顾西说,“工作一忙就扔下了。”

“忙完这阵可以再捡起来。”白知许说,“大理这边有很多画画的工作室,你要是想待久一点,可以报个短期班。”

顾西笑了笑:“再说吧。”

走到一处观景平台的时候,白知许停下来看手机上的消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顾西站在他旁边,看着水面上一只白色的水鸟掠过,翅膀几乎擦着浪尖飞过去。

“有事?”她问。

“没有。”白知许收起手机,“工作上的事,回去再说。”

“出来玩还带着工作?”

“习惯了。”白知许耸耸肩,“牛马就是这样。”

顾西没否认:“确实。”

平台上有卖烤红薯的小推车,甜丝丝的香气飘过来。白知许问顾西要不要吃,顾西摇头说刚才早饭还没消化。他便自己去买了一个,剥了皮站在栏杆边慢慢吃,烫得左手换右手。顾西看着他被烫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白知许吹了吹红薯,“挺甜的,你真不要?”

“不要,你自己吃。”

吃完红薯,白知许把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下一站去哪儿?要不要再去附近转转。”

“今天就算了吧。”顾西说,“就在这边走走,下午回去歇着。”

“随你。”白知许说,“那沿着这边再逛逛,然后找个地方喝点东西。”

两个人离开观景平台,拐进了一条沿湖的小路。路窄了一些,游客也少了,偶尔遇到一两个跑步的人从身边经过。路边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黄了一半,在灰扑扑的天色里反倒显得有一点亮。顾西走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热,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

“季忘川春节来的时候,你们打算住哪儿?”白知许忽然问。

“还没定。”顾西说,“可能还是住民宿吧,到时候看。他时间不确定,他说腊月二十八来,但我觉得他可能要等案子排期出来才能定机票。”

“他那个所确实忙。”白知许说,“他应该也很累。”

“也许吧。”顾西说,“或许他也很喜欢。”

白知许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一座小小的石桥,桥下的水流汇入洱海,水边有鸭子在游。顾西在桥中间停下来,手扶着石栏杆往下看,鸭子划开的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慢慢消失在更大的水面里。

从石桥折返的时候,天光稍微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小片淡金色的光,落在水面上像一条窄窄的绸带。旁边路过的游客纷纷举起手机拍照,有个小姑娘对着那道金光喊:“快看快看!出太阳了!”但没几分钟,云又重新合拢,那片金色消失了,天地间又恢复了均匀的灰。

顾西看着那道光的消失,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她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持续得太久了,人的情绪也像被压平了一样,没有太大起伏。她其实挺喜欢这种状态的——什么都不用刻意感受,不用为天气负责,不用觉得花了钱来了就必须开开心心。就只是走着,看着,偶尔说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安静。

白知许走在她左边半步的位置,步伐不快不慢。他的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围巾的一角搭在肩上。

“想什么呢?”白知许见她半天没说话,偏过头来问。

“没想什么。”顾西说,“就是觉得时间过得挺快的。”

“是啊。”白知许说,“我都毕业半年了。”

“你这还是大好青春。”顾西说,“去做想做的事。”

白知许没接话,笑了笑。他们走到一处可以下到水边的阶梯,有几块大石头露在水面上,有人蹲在上面拍照。白知许问顾西要不要下去坐坐,顾西看了看石头上有点湿,说算了,就在岸上站着看看就行。

他们在岸边站了一会儿。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得顾西的帽子边缘又颤起来。她伸手把帽子压了压,感觉到风灌进拉链敞开的缝隙里,有一点凉,但她懒得再拉上。白知许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肩与肩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再说话。

后来往回走的路上,白知许接了一个工作电话,讲了大概十分钟。顾西走在他旁边听着,大概是上游供应商的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语速也快,偶尔夹杂一些专业术语。挂掉电话后他揉了揉眉心,说抱歉。

“没事。”顾西说,“工作嘛。”

“有时候真觉得不该把手机带出来。”白知许说。

“你舍得?”顾西看了他一眼。

白知许想了想,笑了:“舍不得。”

回古城的路上,天彻底阴了下来,风里带着细碎的雨丝,像雾一样飘在空气里。顾西把拉链重新拉到顶,帽子也戴好了,白知许的头发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们加快了脚步,在雨彻底下大之前回到了民宿所在的巷子。

在院门口分开的时候,白知许说:“下午如果雨停了再出来逛逛,没停就在屋里待着。晚上我订了家菌子火锅,到时候叫你。”

“好。”顾西说,“那下午我睡会儿。”

“行,好好休息。”

顾西推开院门走进去,橘猫还蜷在花盆旁边,只是换了个姿势。她看了它一眼,进了房间,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然后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密的雨丝。雨点打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声音细碎而均匀。

她拿出手机,看到季忘川两小时前发了条消息:“那边天气怎么样?”

顾西回了一句:“,下雨了。”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律所最近忙吗。”

消息发出去,那边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捧着杯子看雨。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了边界,远处的屋顶和近处的树都融化在同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杯子里的热水隔着掌心传过来,一点点暖意沿着手指往上爬。

顾西想起上午在桥上问白知许的那个问题,关于时间过得快。其实答案她知道——时间就是这么过去的,在早餐摊的稀豆粉里,在洱海边的风里,在那些聊着聊着就沉默了的间隙里。每一刻都不特别,但每一刻加起来,就成了这些年。

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下,躺到床上,听着雨声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