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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吃完饭,又说了会话,青文从周先生处告辞出来。

顺路给铁蛋带了包麦芽糖,这才慢步回村。

午后阳光正好,他搬了把凳子坐在屋檐下,将陆师近日批改过的文章细细重温。

王桂花不时轻手轻脚地过来,添点热水,放把炒豆,也不多话。

时光在这专注的温习里,悄然流向腊月十五。

青文吃过饭,带上文书去孙家找孙文斌。两人镇路口搭了去县城的牛车。

车厢里挤着七八个人,空气混杂着鸡鸭和干货的气味。

两人被挤在角落,抱着书箱,随着牛车慢悠悠地晃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县城。

下了车,两人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腿脚,孙文斌熟门熟路地领着青文往文庙街走。

县学大门敞着,门房里,管登记的老吏正就着咸菜喝粥。

见他们进来,放下粥碗:“姓名,籍贯。”

“学生孙文斌,永宁镇永宁村人。”

“学生陈青文,永宁镇小河湾村人。”

老吏手指沾了点唾沫,刷刷地翻着册子,找到名字,提笔在旁边的签到簿上记下“到”。

又从抽屉里摸出两块竹牌,“啪”地放在桌上:“孙文斌,乙字七号。陈青文,丙字六号。收好,丢了不补。”

“谢先生。”

青文收好竹牌,身后又进来三四个秀才,年纪都在四十上下,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袍,脸色严肃。

见青文和孙文斌两个年轻面孔,都多打量了几眼。

青文和孙文斌办完手续,不想在狭小的门房多待,赶紧侧身让开,朝那几位年长的秀才拱手示意,退了出来。

走出大门,冷风一吹,青文松了口气。

孙文斌低声道:“瞧见后面那个长脸、穿灰褐色棉袄的没?

姓韩,上年排二十一名,差一名候补廪生。四十七八了,学问据说很扎实,就是时运不济。”

“看着就很用功的样子。”青文点头,想起那人眼下的青黑。

“用功是自然,都四十七八了,再考不上,往后更难。”

孙文斌语气里带着些感慨,“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岁考,禀生里六十来岁的都有,四十多还算‘年轻’呢。

走吧,事儿办完了,你是直接回去,还是在城里逛逛?”

“我娘让我捎些年货回去。我得逛逛。”

“巧了,我也得买点东西。走,一道。”

两人离开文庙街,穿过两条街,往热闹的十字街那边去。

十字路口向西不远,一栋气派的两层楼宇矗立在街上,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赵氏百货”。

大门敞开,进出的人流不断,伙计在门口热情招呼。

一楼宽敞明亮,各色柜台琳琅满目。正门对着茶叶、酒水、糕点柜台,甜香扑鼻;

左边炒货糖果、冰糖葫芦摊子围着一群小孩;右边米面油盐区多是妇人拎着布袋在挑选;

深处布匹绸缎、成衣鞋帽、绒花首饰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典当行和“金玉缘”的首饰分柜。

各柜台后站着掌柜或伙计,衣着整洁,笑容可掬。

孙文斌边走边叹:“这哪是杂货行,半条街的买卖都在这儿了。”

青文低声解释:“也不全是赵家自己的。文斌哥你看,好些柜台后面挂的幌子字号不同。

像是‘福记糕点’、‘隆昌布庄’、‘金玉缘’这些,是别家租了赵家的地方,自己派伙计经营,赵家收租金和管理费。”

“那也了不得啊!”孙文斌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这么多柜台,光租金就是一笔大钱。

何况人来人往,自家买卖也带起来了。

我家年年都得来这儿好几趟,买茶叶、买布、打年货,图个齐全方便。”

两人先到布匹区,孙文斌仔细挑拣。拿起一匹颜色雅致、透着淡淡灰紫的细布:

“这块暮山紫的给我娘子做身新袄,她喜欢这颜色。”

又选了一匹鲜亮的宝蓝缎子,“这个给我儿子裁件罩衫过年穿。”他比划着问青文意见。

青文对布料不通,只道:“颜色都好,料子细滑。”

孙文斌问了价,让伙计剪了足够做两身衣裳的布包好。

转头见青文站在一旁只看不买,笑问:“你不买点?等着你未来娘子给你置办?”

青文笑答:“先看看,不急。”

“也是,成了亲就好了。”孙文斌一副过来人的口气,“没成家前,手里那点钱都得掂量着花。

成了亲,娘子管着家,该花的花,该省的省,反倒松快些。”

买完布,两人又走到糕点柜台,孙文斌称了一包枣泥酥和一包板栗糕。青文称了些芝麻糖和绿豆糕。

两人买完糕点又转到旁边的糖水铺子,这里几个锅里煮着各色甜汤。

孙文斌探头看了看锅里温着的糖水,对伙计道:“劳驾,银耳莲子、桂花酒酿、红糖芋圆各装一份,用陶罐封好,我带走。”

伙计应声去装。孙文斌对青文解释:“我娘、我娘子、还有我儿子,都爱这口甜的。我和我爹倒是一般。”

买完糖水经过绒花首饰柜时,青文脚步缓了缓,目光扫过那些精巧的绢花和木簪。

一支木簪吸引了他,簪头是叠层绽放的紫藤花,做工细腻,颜色沉静。

他想起赵友珍发间明艳的金饰,这簪子似乎太素了些。

孙文斌也在柜台前停下,拿起一支银镶紫玉的短簪,对着光看了看,问伙计价钱。

伙计报了价,他略一犹豫,还是买下了,小心收进怀里:“你嫂子念叨过这花样。”

青文见他又是布又是簪子,还买了三份糖水,不禁道:“文斌哥这趟破费了。”

“一年到头,该买的。”孙文斌拍拍怀里,“你呢?看了半天了,有看中的吗?”

青文摇摇头,两人提着大包小包接着逛。孙文斌称了些茶叶,青文买了些甜面酱、豆瓣酱、门神和海带虾皮。

逛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又零零碎碎买了一些,两人手里都提了不少东西。

“差不多了吧?”孙文斌问,“咱还得去城门口赶车呢,提着这些走回去可够呛。”

走出“赵氏百货”,刚下台阶,一位身着青色棉袍的掌柜追了出来:“陈相公留步!”

掌柜向青文拱手,又对孙文斌致意:“二位买了这许多,提着走去城门口太辛苦了。

巧了,后头有往永宁镇送货的车正要出发,宽敞得很,能捎二位一程。不知可否赏光?”

孙文斌看向青文,青文点头道谢。

掌柜忙唤伙计帮忙拿东西,亲自引他们到后巷。一辆宽大的带篷骡车已等着,车夫忙上前帮忙安置。

坐进车里,孙文斌笑道:“我又沾光了。赵家不止当家的办事周到,底下的掌柜也是滴水不漏。”

青文摇头:“文斌哥说笑了。不过是赶巧。”

“你说赶巧就是赶巧吧!掌柜的这份眼力和心思,可不是谁家都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