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13号那天，四川德阳的天气已经开始慢慢转暖了，街上的茶馆门口支起了遮阳棚，远远近近都是打牌下棋的人，喝茶的、摆龙门阵的，热热闹闹的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在茶花巷十一号这个老小区里头，却出了一件让人头皮发麻的事儿。
这天一大早，小区里几户住一楼的居民就觉着不对劲了，厨房和厕所的下水怎么都下不去了，洗菜池里的水半天不退，地漏那儿还往上咕嘟咕嘟地冒泡，泛着一层油花和脏沫子。住二楼的刘大姐最先受不了，端着盆子就去找物业，其实哪有什么正经物业，就是一个负责收水电费、偶尔请人通通管道的临时管理人员。刘大姐嚷嚷了几句，管理处的老周才不情不愿地给疏通队打了电话。
疏通队的工人来得倒挺快，两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蓝色工装，手上戴着脏兮兮的线手套，车斗里放着竹片、铁钩和手动疏通器。他们跟老周打了个招呼，就熟门熟路地往小区唯一的那个出口走去，那儿的地面上嵌着一个老式铸铁井盖，井盖边上常年渗着水渍，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脚。
就这个吧，工头模样的男人蹲下来，把烟头往旁边一丢，拿撬棍插进井盖缝隙里，使劲往上一别，嗯？挺紧啊。
他又加了把劲，额头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井盖咔嗒一声被掀开了一条缝。可就这一掀，一股浓烈的、带着腥甜又夹杂着腐败气息的味道猛地蹿了出来，直冲脑门，比平时那些泔水味不知道冲了多少倍。工头被熏得往后一仰，掩着嘴骂了一句，旁边围观的几个老住户也纷纷往后退了好几步，嘴里喊着这什么味儿啊，臭死人了。
等那阵臭风稍微散了一点，工头深吸一口气凑过去往里一探，眼睛刚对上井口里头昏暗的光线，他就猛地一声喊了出来，手里的撬棍当啷掉在地上，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米远，脸色刷一下就白了。
周围人不知道咋回事，几个胆大的探着脑袋往井里一看，一只泡得发白肿胀的人脚，就那么直挺挺地从黑乎乎的污水里头伸出来，脚趾头朝上，指甲盖都翻了起来，露出底下一层灰白的皮肉。
刘大姐尖叫了一声，双手捂住嘴巴，眼泪都吓出来了，旁边几个老太太更是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小区里养的那条大黄狗也夹着尾巴呜呜叫着往角落钻。
别动！都别动！打电话！快打110！工头颤着嗓子喊。
警察来得很快，鸣着警笛的巡逻车和勘查车先后驶进巷子口，来了七八个穿着制服的民警和技术人员，还有两个法医。带队的警官约莫四十岁，神色严肃，一到现场就指挥拉警戒线，把围观的居民疏散到十米开外。整个茶花巷十一号小区那个唯一的出口被黄白相间的警戒带层层封住，路过的行人都停下脚步往里面张望。
现场勘查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技术人员穿着隔离服、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先用抽水泵把井里残余的积水抽出去，接着用专用的铲子和镊子一层一层清理井底的淤泥和杂物。下水井其实不深，也就一米五左右，但直径窄，一个人蜷着身子才能勉强塞进去。等他们将那具尸体完整地从井里托出来放到事先铺好的塑料布上时，在场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尸体已经高度腐烂，皮肤呈深褐色，面部完全肿胀变形，五官已经分辨不清了，双手的手指泡得像一串发面馒头，指甲有好几个都脱落了。穿的衣服还残留着一些碎片，隐隐能看出是一件浅色的女士上衣和深色长裤，裤腰上系着一根细皮带，但衣兜里空空荡荡，什么身份证、手机、钱包之类的东西一概没有。除此之外，井底还捞上来几件零散的女性衣物，有一条起了毛球的围巾、一只鞋跟断掉的胶底鞋，和一个锈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发卡。
只有这些？带队警官蹲在塑料布边上，用手电照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皮包？没有首饰？什么都没有？
法医点点头：目前来看，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而且...法医指了一下尸体的肢体状态，您看，她整个人是蜷着的，膝盖顶着胸口，胳膊交叠抱在胸前，就像被硬塞进去的。这种姿势，死后两到六个小时身体会逐渐僵硬，一旦僵了，关节就掰不开了，所以这具尸体被塞进去的时候，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六个小时。也就是说，这里很可能就是第一现场，人就是在这个井口附近被杀的，然后马上塞了进去。
第一现场...警官皱起眉头，抬头环顾四周。他现在站的位置，是整个茶花巷十一号小区的唯一出入口，东边紧挨着一排低矮的旧楼房，西边是一道铁栅栏，栅栏外就是人来人往的马路，北边的小区大门每天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南边则是一间半旧的砖混结构小屋，房门紧锁着，窗户玻璃碎了一角，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在这样一个闹市区的居民小区唯一的通道边上杀人抛尸，就算是大半夜，也难免会被人撞见。可这么多天、这么多年，怎么就没一个人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什么异常呢？民警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当天下午法医的初步尸检报告就出来了。死者为女性，年龄推测在18到20岁之间，身高约一米六，死亡时间因为尸体腐败严重，只能大致确定在两年以上。死因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疑似扼压导致的骨折迹象，没有刀伤、枪伤或其他明显的暴力外伤。但因为没有身份信息，没有近期失踪报案，所有线索似乎都断在了这口臭气熏天的井里。
专案组当晚就在茶花巷辖区派出所临时成立，指挥部设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墙上挂起了小区平面图和周边区域的地图。组长把手里的一份名单往桌上一拍：通知下去，全体参战人员分成两组，一组继续对现场进行二次勘查，尤其是周边环境、井盖状况、门卫室这些地方，别放过任何一个死角。另一组，给我从小区最老的住户开始，挨家挨户走访，问问近两三年有没有谁见过陌生年轻女性出入，有没有听到过什么争吵声、呼救声，有没有认识的人突然联系不上了。天亮之前我要第一轮反馈。
民警们打着哈欠灌了杯浓茶就分头行动了。可跑了一整夜加一上午，结果让人泄气。小区常住居民一共不到八十户，大部分是原工厂退休的老职工和家属，平时早睡早起，白天在小区门口摆个小摊卖卖菜、纳纳凉，都说没注意过什么特别的事。有几户稍微年轻一点的，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就关着门，跟邻居也没什么来往。问到近两年有没有人失踪，所有人都摇头，说小区里住的就是这些人，搬走的搬走，去世的去世，没听说谁家闺女或媳妇不见了。
第一组那边倒是有了点小发现。第二次现场勘查的时候，一个年轻民警站在那间废弃的门卫室门口打量了好一阵。这门卫室不大，两间房，加起来估计也就二十来平方米。外面一间靠着小区通道，门板已经歪了，里面堆满了破桌子烂椅子、空的啤酒瓶、积着厚灰的旧报纸，地上还散落着几双发了霉的胶鞋。里面那一间更小，大概只有七八平米，窗户用红砖从里面封了一半，只留下一条缝透光，屋里又潮又暗，墙皮大片大片地往下掉，屋顶的角落还在滴滴答答漏水，地上积了一小摊泛黄的污水。
头儿，你过来看。年轻民警蹲在里间屋的墙角，用手电照着地面。那儿靠近下水井井盖的位置，有一圈颜色明显比周围地面深的水泥，看起来是后来用水泥砂浆抹过的，抹得不算平，但已经干透了，把井盖和井口的缝隙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个井盖...带队的组长蹲下来，伸出手指头在那圈水泥上刮了一下，指肚上沾了一层灰白粉末，这一圈是人工涂抹的，而且时间不短了。一般的下水井井盖都是活的，方便疏通，为什么偏偏这个要用水泥封死？谁封的？什么时候封的？
他当即命令技术人员打开这口井。几个工人拿着錾子和锤子，铛铛铛敲了好一阵，水泥碎块噼里啪啦往下掉，费了老大劲才把井盖撬开。井盖掀起来的一瞬间，那股比外面那口井浓烈好几倍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在场几个人直往后退，有的当场干呕了起来。等气味稍微散开一点，民警打着手电往里一照，又是一具蜷缩着的人形轮廓，腐烂程度跟外面那口井里的差不多，皮肉和衣物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颜色。
这还没完。井里积的淤泥和杂物比外面那口井更多，技术人员往下清理的时候，铲子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开始还以为是石块或者树根，可一点一点扒开泥之后，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底下居然还压着第三具尸体！
三天之内，同一个小区里的两口下水井，挖出了三具女尸。消息一传出去，整个茶花巷十一号小区都炸了锅。住户们白天不敢出门，晚上更是不敢开窗，家家户户的门锁都加了好几道，连去巷口买个菜都要结伴而行。有胆小的女人夜里不敢一个人睡，抱着被子挤到邻居家沙发上窝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少了，连平日最热闹的茶摊也冷清了一大半，摆摊的大妈见有人路过就压低嗓门说：你听说了吗？那两口井里挖出来仨女的，都烂得不成样子了...
法医那边的鉴定结果陆续出来。三具尸体全部为女性。第一具，也就是外面那口井里的，年龄大约在18岁上下。第二具，门卫室里间那口井上头挖到的，年龄大约在38岁左右。第三具，压在第二具下面的那具，年龄最小，只有16岁上下。三人的死亡时间都在两年以上，而且颈部都存在不同程度的扼压伤，初步判断死因一致，都是被活活掐死的。尸体上没有任何抵抗伤，指甲缝里干净，说明死者被害时几乎没有挣扎，要么是猝不及防，要么是根本无力反抗。
三具尸体同样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衣服也都是很普通的地摊货，没有商标没有吊牌，看不出产地和购买渠道。
专案组连夜开了第二次案情分析会，会议室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组长把两张小区平面图并排贴在黑板上，用红笔圈出两口井的位置，一口紧挨着门卫室的外墙，另一口就在门卫室的里间屋内，两口井之间距离不到五米。三具尸体就藏在这方圆几平方米的范围之内。
两口井，一口在门卫室里面，一口在门卫室门口。组长用笔杆敲着图上的标记，这不是巧合。凶手对这个环境非常熟悉，知道什么时候掏井不会被人注意，知道怎么封井盖不让气味散出来，而且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来处理尸体。这个小区人来人往不假，但有一个地方是外人轻易不会进去的，就是这间门卫室。
民警们相互看了一眼。门卫室。
老住户们被再次集中起来问话。这回问得很细，谁在这间门卫室里住过、什么时候住的、住了多久、平时跟小区里的人关系怎么样。住户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信息渐渐拼凑出一个让所有人心头一紧的答案。
这门卫室这些年住过的人确实不少，乱得很。前些年小区旁边的街上开了一家大型网吧，生意火爆，经常营业到凌晨三四点，网吧老板跟小区管理处商量，借了门卫室外面那间给几个网管轮流歇脚，偶尔也放放饮料箱和设备。后来小区有一段时间外墙翻修，工地上的工人也在门卫室挤过，七八个人打地铺睡了两个多月。再后来工厂彻底倒了，小区没人管了，门卫室就彻底空了下来，直到大概零三还是零四年的时候，住户们自己凑了点钱，从外面雇了一个老头来看大门兼收水电费。
那个老头...一个姓赵的大爷端着茶杯，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个子不高，瘦瘦的，穿个灰布褂子，头发花白，但脸看着还挺年轻，收拾得蛮干净，说话挺和气。
对对对，旁边一个大妈接话，我们那时候都叫他老赖，姓赖。他住门卫室里间，平时没事就在门口坐个小马扎，也不怎么跟人搭话，谁家交水电费就敲敲窗户把钱递进去。有时候晚上出来溜达，碰见晚归的年轻人还打个招呼。
老赖？全名叫什么？哪里人？
这个...还真不大清楚，当时是一个退休的老同事帮忙联系的，就说找个可靠的人来看门，老赖来了之后水电费收得清清楚楚，账目也没出过什么乱子，大家就觉得这人还行。
那他现在在哪儿？
几个老住户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赵大爷一拍大腿：哎！我想起来了！零八年那会儿，有一天我出去买菜回来，见门卫室门锁着，里头被子褥子全没了，锅碗瓢盆也搬空了。我还纳闷呢，后来老周说，老赖跑了！还把刚收上来的三千多块钱水电费一块卷走了！
三千多块？民警赶紧记下来，当时没报警吗？
报啥警啊，赵大爷叹了口气，那三千多块是好几家凑的，有的户主都搬走了，钱也不多，老周说算了算了，再找个人就是了。大伙儿都没当回事，就当他是个爱贪小便宜的糟老头，哪能想到...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警方马上调取了户籍系统里所有姓赖的、年龄在六十岁上下的男性信息，让老住户们逐一辨认照片。当翻到第三页的时候，赵大爷手指一顿：就他！就是他！赖兴发！
资料显示，赖兴发，男，当时61岁，四川本地人，有前科，上世纪九十年代因强奸罪被判刑六年。照片上的赖兴发穿着囚服，剃着平头，可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年轻时应该长得不错，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精明劲儿。
强奸犯？组长盯着资料上的那行字，零三年到零八年在这个小区当门卫，零八年突然携款潜逃，到现在下落不明。这中间，零六年到零八年之间，三具尸体出现在门卫室附近的两口下水井里。时间、地点、作案条件，全都对得上。
接下来专案组围绕赖兴发展开了紧锣密鼓的追查。老住户中有一个姓钱的退休工人跟赖兴发喝过两次酒，关系比旁人近一些。他回忆说，有一回两人在门卫室门口坐着喝二锅头，老赖喝到兴头上跟他吹牛，说自己这辈子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连死都不在乎。我当时还觉得这老头挺硬气，钱师傅说，现在想想那话瘆得慌，一个正常人谁会老把死挂在嘴边啊？
民警调查了赖兴发的社会关系网，发现他零八年离开茶花巷之后换过好几次住处，有时在城郊的出租屋，有时在建筑工地的临时棚子，很少在一个地方待满半年。但经过连续的摸排走访和技术侦查，最终在距离茶花巷大约四公里的一个汽车站附近的老旧小区里锁定了他的落脚点。那个小区比茶花巷还破，楼房外墙剥落得跟疮疤一样，楼梯间堆满杂物，赖兴发就住在三楼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单间里，窗户用报纸糊着，门口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抓捕行动安排在发现尸体后的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透，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流浪猫翻垃圾桶的声音。专案组安排了八名民警，四人破门四人接应。当铁锁被剪断、房门被猛地踹开的时候，赖兴发正躺在床上睡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被子薄得像一层布。被按在床上的时候他没怎么挣扎，只是睁开眼睛看了看头顶的民警，嘴角甚至还扯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赖兴发！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他沉默了几秒，嗓子有点哑：知道。井里那仨人，我杀的。
押回审讯室之后，赖兴发的配合程度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主动交代了每一名被害人的身份、认识的过程、杀害的经过和藏尸的细节，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时不时还抿一口民警给他倒的白开水。
第一个死者，是18岁的重庆女孩张丽。那是2004年的事，赖兴发刚到茶花巷当门卫没多久。张丽在巷口一家火锅店打工，火锅店老板在茶花巷十一号租了一套房子给员工当宿舍，张丽就是住那儿的。有一天傍晚，张丽端着个搪瓷盆路过门卫室，左手食指上缠着一条沾了血的白布条，她看见赖兴发坐在门口抽烟，就停下来问：大爷，你这儿有白酒没？手被玻璃划了，借点消消毒。
赖兴发从床底下摸出半瓶沱牌曲酒递给她，张丽倒了小半碗，把手指头伸进去泡了泡，疼得龇牙咧嘴的却还冲他笑了一下。那之后没过几天，张丽又来了，说她辞了火锅店的活儿，原因是老板老让她加班还不给加班费。她从集体宿舍搬了出来，身上就剩十几块钱，连顿饭都吃不起。
她问我借五十块钱，赖兴发说的时候没什么表情，说等找到工作就还。我给了她。又问晚上住哪儿，她说没地方去，我就说你要不嫌弃就在门卫室凑合一宿，外间有个旧沙发。她答应了。
就这么着，五十块钱和一个沙发，张丽就住进了门卫室。赖兴发说，起初就是照顾她，觉得小姑娘一个人在外地不容易。可没过多久，两人就住到了一起，同吃同睡。小区里白天人来人往，晚上安静下来之后，门卫室的那盏黄灯泡就成了两个人唯一的光源。张丽渐渐变得挑剔起来，嫌赖兴发给的零花钱少，嫌他做的饭咸，嫌他没出息，一个六十岁的老门卫，哪来的出息？两人开始吵架，有时候吵得凶了，张丽摔门出去，过不了半天气又消了回来，因为外面她谁也不认识。
转折出现在一天晚上。张丽说要回一趟重庆看家里人，让赖兴发给她一千块钱当路费和家用。赖兴发翻了翻抽屉，总共也就攒了不到八百块。他说拿不出这么多。张丽的脸一下子就变了，站在门卫室门口叉着腰大声嚷嚷：你要是不给，我就告你强奸我！我看你这么大岁数了坐不坐得了牢！
赖兴发说张丽喊得特别大声，周围几家住户的灯都亮了。他脑子一懵，伸手就捂住了张丽的嘴，另一只手卡住她的脖子把她往屋里拖。张丽挣扎了几下，手在他胳膊上抓了几道白印，可一个十八岁的瘦弱女孩哪挣得过一个干力气活儿的老头。几分钟后，张丽不动了，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大大的。
赖兴发把她放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抽了根烟，脑子里嗡嗡地响。等烟抽完了，他把张丽的尸体拖到门卫室外面那口下水井边上，掀开井盖，整个人蜷着塞了进去。井里黑漆漆的，咚的一声沉下去之后就没动静了。他盖上井盖，回了屋，洗了手，倒头就睡。
第二天该收水电费收水电费，该给人开门给人开门，日子照常过。张丽从火锅店辞职之后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集体宿舍的室友也没觉得奇怪，只当她不声不响回了老家。没有人来找她。
第二个死者出现在2005年夏天。16岁的云南姑娘唐艳，个子小小的，扎着两条麻花辫，穿一件碎花衬衣，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她说来德阳是找一个同乡姐姐的，可到了才发现姐姐早就不在这边了。她在茶花巷附近转悠了两天，钱也花完了，饿得蹲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哭。
赖兴发当时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她蹲在那儿抹眼泪，就问了一句咋了丫头。唐艳抽抽搭搭地把来龙去脉一说，赖兴发让她等着，回屋拿了两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和一杯凉白开。唐艳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噎得直打嗝，赖兴发还给她拍了拍背。
她后来就隔三差五地来找我，赖兴发搓了搓手，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每次来都说找不到工作，没饭吃。我给了她几回钱，二十三十的，她就越来越依赖我。后来有一回她来借钱，说没地方住了，我就让她住门卫室，她也没拒绝。
跟张丽一样，唐艳很快就跟赖兴发住到了一起。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没文凭没手艺，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在德阳举目无亲，有个地方遮风挡雨有口热饭吃，她大概也没想太多。但日子久了，唐艳也开始不满足。那天她指着街上一个年轻女孩手里的翻盖手机说：大爷，你看人家都有手机，我也想要一个。你给我一千块，我自己去买，你要是舍不得，我就去派出所告你。
又是告强奸。又是要一千块。赖兴发听完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竟是张丽临死前的那张脸。他什么话都没说，走过去从背后卡住了唐艳的脖子。唐艳个子小，力气更小，被他按在床沿上蹬了几下腿就软了下去。
这一次他有了经验，把唐艳的尸体拖进了门卫室里间那口下水井里。井口窄，尸体蜷起来塞进去刚刚好。他找了块旧木板盖在井口上，后来又慢慢腾出时间弄了点水泥，把井盖四周仔仔细细抹了一圈，封得严严实实。
第三个死者是38岁的谢芳。跟前面两个年轻女孩不同，谢芳是个已婚妇女，老公在中江老家种地，她一个人出来打工。赖兴发认识她是在2006年春天，一次在朋友家吃酒的时候碰上的。那天谢芳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了卷，唇上擦了淡淡的口红，赖兴发说她笑起来声音特别好听，给他倒酒的时候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晃得他眼睛都花了。
我是真喜欢她，赖兴发低着头说，跟那两个小丫头不一样，那种喜欢是...是心里发烫的那种。
酒席散了之后赖兴发找朋友要了谢芳的联系方式，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起来。谢芳在德阳也没有什么亲人，丈夫一个月才通一回电话，聊不上几句就挂了。赖兴发隔三差五请她吃饭，有时候在街边的小馆子，有时候买几个凉菜拎回门卫室。谢芳后来偶尔也在门卫室过夜，天亮之前就走，没人看见。
可就算是真喜欢，最后还是栽在钱上面。谢芳有一天跟赖兴发说，老家房子年久失修，下雨天漏水漏得厉害，想翻修一下，缺几千块钱，问赖兴发能不能帮她凑凑。赖兴发说他的钱除了日常开销全寄回老家给侄子侄女了，手里真没几千块。谢芳当时脸上就不太好看了，撂下一句：我在德阳也认识不少朋友，你不给我，我找别人弄你信不信？把你弄残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赖兴发说谢芳这话刺得他浑身发冷。他想起自己坐牢那几年在里面受的罪，想起被狱友按在墙角的屈辱。他不能让人再把他弄进去，更不能让人弄残他。于是他趁谢芳背对着他低头穿鞋的时候，从背后掐住了她的脖子。谢芳比那两个小姑娘壮实，挣扎了好一会儿，指甲在赖兴发手背上抠出几道血印子，最后才慢慢不动了。
他把谢芳的尸体塞进了里间下水井里，压在唐艳的尸体上面。井里的空间越来越挤，但他不在乎，反正也没人知道。
连续杀了三个人之后，赖兴发说自己并没有马上逃跑的意思。他怕跑得太急反倒惹人怀疑，所以继续在门卫室住了两年多，白天照常开门锁门、抄电表收水费，晚上就一个人躺在里间那张吱嘎作响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说起初没觉得什么，杀了就杀了，反正是她们先拿话逼他的。可越到后来，夜里越睡不着。一闭上眼，张丽半睁的眼睛、唐艳散开的麻花辫、谢芳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轮番浮上来，有时候还听见有人敲窗户，拉开帘子一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着那张旧报纸哗啦啦地响。
到2008年秋天，赖兴发终于撑不住了。他趁着一批居民刚交完水电费的当口，把将近三千六百块钱揣进裤兜里，连夜收拾了几件衣服，揣着身份证和户口本，悄没声儿地走了。走之前他把门卫室的门虚掩着，钥匙挂在门框上，像是随时还会回来一样。可他再也没回去过。
审讯过程中赖兴发反复强调，那三个女人都是主动的自愿的，是他收留了她们，她们反过来咬他。但专案组很清楚，根据前期提取到的物证和口供交叉印证，张丽、唐艳、谢芳三名死者在遇害前都曾与赖兴发共处一室，并在不同时间段内与之发生关系，但无论这种关系是否存在的成分，赖兴发在对方提出金钱要求后以暴力剥夺他人生命，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两名年轻外地女孩的家属后来陆续被找到。张丽的父母从重庆赶来，两个老人头发花白，背都驼了，捧着女儿生前的照片手抖得拿不住。他们说女儿零四年出去打工之后没几个月就联系不上了，他们报了警，但当时警察查了查，说可能是离家出走，也没立案，就搁下了。这一搁就是六七年，再见到女儿，已经是一纸dNA鉴定报告。
唐艳的家人更惨。她是云南偏远山区出来的，父母不识字，她走了之后就再没音讯，家里人甚至不知道她到了德阳。是警方根据赖兴发供述的线索辗转联系到当地派出所，又找人进山带话，才确认了身份。唐艳的母亲听到消息之后当场昏了过去，被送到卫生院抢救了半个多小时才醒过来。
谢芳的丈夫，就是那个报案的男人，在得知凶手落网之后沉默了很久。民警问他当年为什么联系不上妻子没有及时报警，他支支吾吾说我寻思她就是跟人跑了家里还有地要种也没想那么多。可妻子失踪五年多，他几乎从没主动找过，警方发出认领通告之前他甚至连德阳都没来一趟。
2012年初，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赖兴发故意杀人案作出一审判决。法院审理认为，赖兴发因琐事纠纷，先后故意非法剥夺三名被害人生命，犯罪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依法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赖兴发当庭表示服判，不上诉。
同年年底，赖兴发被执行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