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大案纪实録 > 第366章 绑架、凌辱、被迫杀人,她带警方端了恶魔老巢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366章 绑架、凌辱、被迫杀人,她带警方端了恶魔老巢

1994年9月17号,汉城已经连着下了三天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乎乎的霉味,街边的梧桐叶子被雨水打得耷拉着脑袋,贴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警察局大厅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两根发出嗡嗡的低响,照得整个空间泛着惨白的光。值班警员正低头翻着当天的报纸,茶水杯里的热气一缕缕往上冒,整个上午都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大事。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被猛地推开了,一个女人几乎是跌着撞进来的。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下摆沾满了泥点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分不清是被雨淋的还是被汗浸的。两只眼睛红得吓人,眼眶底下乌青一片,嘴唇干裂着,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

她一看到穿制服的警察,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随即爆发出一种完全失控的嚎哭,那声音又尖又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整个大厅的回音都在跟着颤。

值班警员吓了一跳,赶紧扔下报纸几步绕出柜台,半蹲下来拍她的肩膀,尽量压着嗓子安抚她:“别怕别怕,慢慢说,这里是警察局,你安全了。”

女人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才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的痕迹。她张了好几次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警员递给她一杯温水,她两只手捧着杯子,指节因为攥得太紧都泛了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第一句话就让在场的三个警察同时愣住了。

“我...我杀了我男朋友...”

警员面面相觑,有人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细问,女人又猛地抓住警员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不是我想杀的!是他们逼我的!他们...他们把我...”

她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抖得连杯子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警员安抚了她将近十分钟,她才终于平复了一点,开始用那种时断时续、语无伦次的方式讲起来。越听,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就越凝重,到最后,连隔壁办公室听到动静跑过来的老刑警都站在门口忘了迈脚。

女人说,她叫李善英,今年三十七岁。九天前,也就是九月八号晚上,她和男朋友吃了晚饭以后,开着新买的那辆现代格兰杰出门兜风。那是他们刚提车没几天,车里的塑料薄膜都没拆干净,坐进去还有一股新皮革和胶水的混合味道。男朋友一边开车一边哼着电台里的流行歌,她靠在副驾上,窗外的晚风灌进来,吹得头发往后飘,那一刻她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

车越开越远,城市里的霓虹灯渐渐被甩在身后,路两边的路灯也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车前灯照出的一小片柏油路面。四周安静下来,偶尔有夜鸟从树丛里扑棱棱飞起来。他们是沿着汉江边那条乡间小道走的,那地方白天倒是清静,晚上更是几乎见不到别的车。

大约十点一刻的时候,后视镜里忽然出现两团光。一开始李善英没在意,以为是同样来兜夜风的车,但那辆车跟了一会儿,忽然加速,贴着他们的右侧就超了上来,紧接着又一左一右地并排行驶,车灯明晃晃地刺进驾驶室里,晃得她睁不开眼。她男朋友骂了一句,刚想踩刹车减速,前面那辆车突然一个猛打方向,横着就切到了他们车头前。他不得不一脚刹车踩死,轮胎在路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前后两辆车上同时跳下来五个男人。

李善英后来回想,根本记不清那五个人的脸,只记得他们穿着深色的夹克,有人留着寸头,有人头发很长遮住了半边脸。为首的那个人冲过来拉她的车门,拉了一下没拉开,干脆抡起胳膊肘把车窗玻璃砸碎了,玻璃碴子溅了她一身。她男朋友刚喊了一声“你们干什么”,就被一把从驾驶座上揪了出去,紧接着就是拳脚砸在肉上的闷响,有人踹他的肚子,有人用膝盖顶他的后背,还有一个人揪着他的头发往车门上磕。

李善英在车里尖叫,但声音完全被盖过了。她只看到男朋友弯着腰,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任由他们摆弄,嘴角很快渗出血丝。

几分钟后,那五个人用绳子把两个人的手绑在背后,脑袋上套了黑色的布袋,然后把他们推进了后座。一个歹徒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另外四个分乘两辆车。三辆车在夜里调了个头,朝更偏僻的方向开去。

李善英在后座上一路颠簸,脑袋撞在车窗玻璃上,一下一下的,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整个人飘在半空,所有的感官都钝了。她男朋友就在她旁边,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她想问他有没有事,但嘴巴被塞了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黑暗里,她感觉到男朋友的小指头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就那一下,她差点哭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三四十分钟,也可能更久,车终于停了。布袋被一把扯掉,刺眼的灯光让她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她发现自己被带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的地方,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墙角堆着生锈的铁桶和木托盘,空气里有股机油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光秃秃的白炽灯泡,不知道多少瓦,照得整个空间没有一处阴影。

男朋友又被拖下去打了一顿。李善英被按在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人围着他踢打,下手一次比一次狠。她想喊停,但嘴巴刚张开,旁边一个盯着她的歹徒就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打得她半边脸顿时麻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为什么不打我?她甚至觉得,挨打的反而是幸运的。

等那几个男人打累了,喘着粗气退开来,忽然有人转过头,看着李善英笑了一下。那个笑她记了一辈子,嘴角往上咧,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紧接着,他们开始解自己的皮带。

李善英后来在审讯室里说那一段的时候,两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摆,指关节捏得发白。她只说了一句“他们把我拖到地上”,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警员没有再追问下去。

那五个人接下来对李善英实施了惨无人道的侵害,她挣扎过,但被死死按住肩膀。她男朋友就被人架着站在两米之外,嘴里堵着东西,脑袋被迫朝她这边偏着,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脸都扭曲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老高。他想往前扑,但身后两个人一人架一条胳膊,他就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蛾子,只能徒劳地挣动着。

那半个多小时是李善英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时间。水泥地面冰得刺骨,她的后背被碎砂石硌出了血,但她一声都没叫。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咬自己的嘴唇上,咬出了两个深深的牙印,血顺着下巴淌,她都没松口。

暴行结束以后,那五个男人提着裤子站起来,像没事人一样走到旁边的木箱子上坐下,有人从随身带的塑料袋里掏出啤酒,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为首那个,其他人管他叫“大哥”,慢悠悠走到李善英面前,蹲下来,用指头挑起她的下巴,说:“车不错啊,有钱人吧?”

李善英哆嗦着摇头。她男朋友嘴巴里的布被扯掉了,他喘着粗气说:“那不是我们的车,是我爸妈买的...我们都是上班族,真的没钱...”

“大哥”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他回过头看了另外四个人一眼,又转回来,忽然把手里的啤酒罐往地上一掼,铝罐砸在地上弹了两下,啤酒沫溅了李善英一脸。他说:“没钱?没钱你开这么贵的车?耍我?”

李善英后来才知道,那辆格兰杰在当时的韩国,算是中高端车型,普通工薪阶层确实不太买得起。但那辆车是她男朋友父母用退休金凑了首付、他们自己还在还贷款的车,跟富人半点边都不沾。她拼命解释,越急越语无伦次,眼泪混着啤酒沫一起往下淌。

但那几个人根本听不进去。为首的那个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让人后脊梁发凉的笑:“既然没钱,那就去死吧。”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晚吃什么”差不多。

紧接着,他们重新围上来,强行掰开李善英和她男朋友的嘴,把啤酒一瓶接一瓶往里面灌。李善英被呛得不断咳嗽,啤酒从鼻子里倒灌出来,烧得喉咙火辣辣地疼。她男朋友也差不多,整个人被灌得意识开始模糊,眼神都散了。

灌完七八瓶,歹徒把空瓶子踢到一边,蹲在两个人跟前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评估效果。李善英那时候胃里翻江倒海,脑袋也晕乎乎的,但她还是听清了“大哥”跟旁边人说的话:“弄成酒驾出事的样子,省事。”

那一刻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些人是要下死手了。求生的本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几乎是爬着过去的,两条胳膊撑在地面上,头发散了一地,嘶着嗓子说:“求求你们...放我一条命...让我做什么都行...”

“大哥”低下头看了她一阵,忽然换了一种表情,那种表情李善英后来才看懂,那叫“产生了新的兴趣”。他摸了摸下巴,慢悠悠地问:“什么都行?”

李善英拼命点头。

“那好。”他伸出手,指了指瘫在墙角的她男朋友,“你把他弄死。掐死他。你干了,我就让你活,以后跟着我们,伺候我们吃穿。你要是干不了,你俩一块儿死。”

李善英后来在警局说起这一段的时候,反复重复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的两只手在空中抖,像是在模仿当时的情景。警员问她到底怎么想的,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最后说:“我不想死。”

她答应了。

几个歹徒把她男朋友的脑袋用塑料袋套了三层,然后把她推到他面前。她跪在那里,两只手伸出去,摸到塑料袋下面那张她熟悉的脸,前一天晚上他还开着车窗跟她说“等还完贷款咱们就换辆更好的”,刚才在车上还用指尖碰她,现在这张脸是软的,温热的,塑料袋底下还有呼吸的气流,一阵一阵的,打在塑料袋内侧凝成白雾。

她下不去手。

她哭着回头看向“大哥”,那个人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着她笑。他说:“不动手是吧?”然后迈开步子走过来,一把按住她两只手的手背,掌心的力气大得惊人。李善英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迫收拢,掐进了塑料袋下面的脖颈里。她拼命想松开,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压着她,纹丝不动。

男朋友的身体开始挣动。塑料袋里传来闷闷的喘息声,两条腿在地面上胡乱蹬着,脚后跟把水泥地蹭出几道白印。李善英闭着眼不敢看,但耳朵里全是那种声音,那种被捂住嘴巴想喊却喊不出来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嗬嗬”声。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身体不动了。

“大哥”松开她的手,拍拍她的肩膀,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满意:“好了,现在你也杀人了。跟咱们一样了。”

李善英瘫坐在地上,两只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掐握的姿势。她想把手指头弯回来,但指关节像是上了锁,怎么都动不了。

他们把尸体塞进了那辆格兰杰的驾驶座,用绳子把上半身固定在座椅上,又把一个空啤酒罐塞在尸体的腿边。然后开着车到了附近山上的一处悬崖拐弯,那里的马路有一个很急的弯道,路肩上只有半人高的杂草和一道生锈的铁护栏。歹徒让李善英在路面上踩了一脚急刹车,轮胎在柏油上蹭出一道黑色的弧形拖痕,明晃晃的,只要有人路过一眼就能看见。

最后,他们把车挂了空挡,合力推下了悬崖。

车翻着跟头往下滚,李善英站在崖边看着,金属摩擦石头的尖啸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然后是“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摔碎了一个巨大的铁盒子。下面腾起一阵灰烟,很快被夜风卷散了。

回去的路上,李善英被塞进其中一辆车的后排。她缩在角落里,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漂白了的纸。那五个男人在车里说说笑笑,有人在放磁带,磁带里是个女歌手在唱一首软绵绵的情歌。她觉得那歌声跟这个世界完全搭不上边,像是一个错位的梦境。

接下来五天,她被关在那个仓库里。白天歹徒们睡觉的时候,她就负责扫地、洗衣服、煮泡面。厨房角落里架着一个煤气灶,上面常年坐着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辣白菜汤。每天夜里,那几个人会换衣服出门,天亮前回来,有时候带着吃的,有时候空手。每次出门,都会留下一个看着李善英。那看守通常就坐在门口的木头箱子上玩扑克牌,时不时抬头扫她一眼。李善英有两次走到后门附近,还没摸到门闩,那人就咳嗽一声。她不敢再有动作。

九月十三号凌晨,歹徒们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男一女。

那俩人看起来三四十岁,穿着得体,男的西装外套虽然被扯歪了,但料子一看就不是便宜货。女的脚上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其中一只鞋跟已经断了。他们被推进仓库的时候,男的还在喊“你们要多少钱都行”,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拳,鼻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李善英缩在角落里看着,整个过程她太熟悉了,先打,再捆,然后“大哥”走过去蹲在俩人面前问:“有钱吗?”

那男的报了公司的名字,说自己是老板,每年流水不少。歹徒张口就要一亿韩元。一亿在那个年代的韩国是个天文数字,相当于普通上班族十几年的工资。男的犹豫了一下,说能不能少点,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金。歹徒们互相看了一眼,最后降到八千万。

男的第二打电话给公司财务,第二天八千万韩元就转到了指定的账户上。

钱到手了,但歹徒并没有打算放人。

十五号凌晨,李善英被从地上拽起来。“大哥”塞给她一把手枪,冰凉沉手的铁疙瘩,她两只手捧着都发颤。枪口冲着地面,她手指头根本不敢往扳机上放。对面的夫妻俩被灌了酒,瘫坐在墙角,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打。”“大哥”站在她身后,语气平淡。

李善英把枪举起来,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枪口画着圈,怎么也瞄不准。她闭着眼扣了一下扳机,“砰”的一声响,子弹擦着那个男的头皮飞过去,打在了后面的铁皮墙上,弹孔边缘的金属卷起来一小片。“大哥”骂了一句粗话,旁边几个人哄堂大笑,有人拍着大腿说“这娘们儿手比脚还笨”。

“大哥”不耐烦了,绕到李善英身后,一把包住她握枪的手,帮她把枪口稳住,对准了那男人的胸口,然后按着她的食指,用力扣了下去。

又是一声枪响。那男的脑袋往后一仰,像一只被抽空了线的木偶,整个身子顺着墙壁滑坐下去,胸口渗出一团暗红色的印记,越来越大。

李善英手里的枪“当啷”掉在地上。她感觉自己膝盖也软了,但“大哥”一把揪住了她的后衣领子,没让她倒下去。

接下来是对那个女的。

那几个男人再一次围了上去,李善英被推到旁边的角落里坐着,她不想看,但耳朵闭不上。她听到衣服撕裂的声音,听到那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喊,听到男人粗重的喘息,还有木板床吱吱嘎嘎的摇晃。持续了不知多久,然后是一声闷哼,像什么东西扎进了皮肉里,接着那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之后发生的事情,李善英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

歹徒把两具尸体拖进地下室那个焚化炉前面。炉子是自砌的,红砖外面裹了一层铁皮,上面的烟囱通到屋顶外面,平时看不出来。他们用刀对尸体进行了残忍的肢解,一块一块往炉膛里塞,关上铁门,点了火。几分钟之后,一股怪味从烟囱倒灌回来,又腥又焦,李善英被呛得捂住嘴干呕。

有人在旁边支起了烤架,从冰柜里拿出几大块猪肉,刷上酱料放在炭火上烤。油滴在炭上“滋啦滋啦”响,香气和焦臭味混在一起,那种味道说不出来的怪异。烤到一半,不知道是谁出了个骇人的主意,从尚未烧尽的残骸上切下一块,穿在铁签子上伸到炭火里。

李善英看到那截东西在火上收缩,表皮发黄,渗出透明的油脂。她胃里翻了一下,扶着墙弯腰吐了出来,把晚上没消化完的泡面全倒了个干净。

但那群人吃得很香,有人甚至举着烤好的肉串互相碰了一下,像是在庆祝什么节日。

烟囱的臭味越来越重,几个人干脆把烤架搬到了前院的空地上。院子外面就是一条村道,朴素的土路,两边长着齐膝的野草。他们正烤到兴头上,恰好有个过路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大概是闻到了香气,放慢了速度朝院子里看。歹徒们非但不紧张,反而扬起手招呼:“大哥,进来喝两杯!”

那路人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都是年轻人,热闹,就支了自行车走进来。有人递给他一瓶啤酒,有人塞给他一把肉串。他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啃肉一边跟歹徒们聊当天的天气,什么都不知道。

李善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甲掐进了布纹里。她离那个路人只有三步远,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汗津津的市井味儿。她想喊一句“快跑”,哪怕只吐出一个音节,但旁边“大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警告。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那声喊死活吐不出来。

路人吃完了肉,喝完了酒,抹抹嘴站起来,道了声谢,推着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他走的时候还哼着小曲,大概以为今晚遇到了几个慷慨的年轻人。

李善英一屁股坐在厨房的地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眼泪默默地往下淌。

从那天起,她开始刻意表现得顺从。歹徒让她煮饭她就煮饭,让她洗碗她就洗碗,有时候“大哥”喊她过去给捏肩膀,她也低眉顺眼地走过去,手指按在僵硬的肩胛骨上,心里却在一下一下数着,“大哥”的皮带扣在左边第三格,后门那把锁的钥匙挂在厨房挂钩上,前院那辆车的方向盘偏右,不好打火。

十六号那天下午,“大哥”忽然说要带她去山里训练。她稀里糊涂跟着上了车,还有另外四个歹徒,分两辆车开到了汉城郊外的一片荒山里。那片山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人迹罕至,地面全是碎石和干裂的黄泥。

“大哥”从后备箱里搬出来几支猎枪和一小捆炸药,分给每个人。李善英被分到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歹徒一组,那小子头发染成了黄色,耳朵上打了一排耳钉,手忙脚乱地拆炸药包装,指头一直在抖。

训练开始没多久,那小子在点引信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操作的,炸药提前炸了。虽然只是个小当量,但炸开的碎片有一块崩到了他脑袋侧面,血瞬间就飙出来,糊了他一脸。他嚎了一嗓子捂住头,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滴在碎石上,渗出一小片暗红。

其他人围过来一看,有人喊“得去医院”。“大哥”皱了皱眉,扫了一眼四周,然后指着李善英:“你开车送他去。快点。”

李善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一点都不敢露。她乖乖地接过车钥匙,把那个捂着脑袋哎哟叫唤的歹徒扶进副驾,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她看到另外几个人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有人还在抽烟。

她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二十多分钟才开到最近的乡镇医院。那医院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十字招牌,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把歹徒扶进急诊室,值班医生看了一眼伤口,说要缝合,让家属在外面等着。

歹徒坐在病床上,掏出手机扔给她:“你拿着,去交费。”说完就转过身配合医生清创。

李善英接过手机,捏在手心里,金属外壳冰得她掌心发麻。她站在走廊里,听着隔壁房间不知道哪个病人低低的呻吟声,盯着手上那部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短信。她没有点开,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室半掩的门,里面传来年轻歹徒“嘶嘶”倒抽冷气的声音。走廊尽头就是大门,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一辆公交车正慢吞吞地靠站。

没有犹豫。她攥紧手机,抬脚就走。先是大步,然后是跑,鞋底在磨石子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响。她冲出门的时候甚至撞到了一个拎着保温桶的老太太,保温桶“哐”地掉在地上,她连头都没回,只喊了一声“对不起”。

她先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离家相反的方向。开了大概两公里,她又让司机停车,扔下一张钞票,跳下来改乘公交车。那辆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使劲攥着那部手机,指头按着关机键,直到屏幕彻底黑掉。

倒了三趟车,她才终于回到自己长大的那个老街区。她没有回自己家,因为歹徒知道她家的地址。她拐进一条窄巷子,敲开了初中同学家的门。

那个女同学开门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淤青,衣服上沾着不明来源的污渍,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李善英张口只说了一句“让我住几天”,然后就瘫倒在门框上,像一袋被抽空了粮食的麻袋。

在同学家住了整整一天一夜,李善英几乎没合眼。她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九天来的事情反复过,她男朋友被套上塑料袋时蹬腿的声音,那枪口冒出来的青烟,铁皮墙面上的弹孔,还有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她翻了一个身,被子蒙住头,闷着声哭了半个钟头。

九月十七号早上,她终于做了决定。

她推开客房的门,对正在客厅煮咖啡的同学说:“陪我去趟警察局吧。”

同学没多问,放下咖啡杯就拿了外套。

然后就是故事开头那一幕。

警方听完她的供述之后,最先做的事就是核实。当天下午,他们在系统里查到了李善英男朋友的失踪备案,是男方父母报的案,日期就是九月九号。父母说儿子当晚开车出去就再没回来,电话打不通,人也联系不上。那对开公司的夫妻也确认失联,公司财务说老板转账八千万之后就再没消息了,那笔钱的收款账户是一个空壳公司,已经注销。

两条线都对上了。

更巧的是,就在警方还在开紧急会议的时候,李善英交出来的那部歹徒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会议桌边的七八个警察同时屏住了呼吸,有人下意识要伸手去接,老刑警一把拦住他,摇了摇头。

“不能接。”老刑警压低声音,“对方肯定知道手机在李善英手里,这会儿打过来多半是在试探。咱们任何一句话说不对,那边就跑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手机震了十几下之后停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未接来电的提示。

“直接突袭。”老刑警拍了一下桌子。

李善英带着警方去了那个乡下仓库。车开到距离仓库还有五百米的地方就熄了火,所有人下车步行,从侧面的玉米地绕过去。那天下午的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玉米叶子被晒得发蔫,边缘卷着。李善英弓着腰走在最前面,拨开挡路的叶片,手指在发抖。

仓库还是那个仓库,铁皮屋顶在日光下反着光,前院还留着前两天烤肉的炭灰堆,几根铁签子插在土里,歪歪扭扭的。

警方在确认了仓库前后出口都有人把守之后,领头的一声令下,七八个持枪警察同时冲了进去。

仓库里一共有六个人。五个男的,一个女的。那女的缩在角落的草垫上,看到警察冲进来的时候先是愣住了,然后猛地扑上来抱住一个警员的腿,嚎啕大哭,比李善英当初哭得还惨。她后来交代,自己是三天前被劫持进来的,遭遇了跟李善英一模一样的非人折磨,被迫参与杀人,歹徒打算让她顶替李善英的位置,留下做饭伺候。

而那五个男的,没有一个反抗。有的坐在木头箱子上摊着手,有的躺在地上举着双手,表情麻木,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天。

警方把他们押回去一查身份,才发现这五个人平均年龄才刚过二十。最小的姜文硕刚满二十岁,脑袋上还缠着医院包扎的那圈纱布,纱布边缘渗着淡黄色的药水。最大的金咸阳二十二岁,被按在审讯椅上的时候还跷着二郎腿,歪着脑袋冲对面的警察笑了笑。

但随着审讯的深入,警方渐渐意识到,这个案子的水远比看起来要深。

这五个年轻人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故事。而他们的前任老大金基焕,那个因强奸侄女被判了五年刑的男人,才是这个犯罪团伙真正的缔造者。

一切都是从工地上开始的。

1993年春天,金基焕二十六岁,是汉城郊外一个建筑工地上的瓦工。他干活一般,但嘴皮子利索,人缘也好。工地上有几茬年轻人,工间休息的时候大家就窝在铁皮工棚里打扑克牌,谁输了谁请喝烧酒。金基焕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金咸阳、文尚路、江东恩这几个小年轻。他们打完牌就喝酒,喝完酒就聊天。

聊什么呢?聊报纸上的新闻。那几年韩国的报纸天天都是丑闻,什么议员贪污了国家工程款,什么大财阀的公子开着跑车撞了人不用负责,什么警察局长跟夜总会的老板娘有勾结。每条新闻底下都配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西装革履,笑得富态。金基焕把报纸往木板床上一摔,手指头戳着那些照片说:“你们看看,这帮人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几个小的围着他听,越听眼睛越亮。他们有人家里父母是环卫工,有人打小在孤儿院长大,有人高中没念完就被赶出来挣钱。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攒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窝火,金基焕的话像是把那团火引了出来,烧得噼啪作响。

金基焕越说越来劲,后来每次聚会他都要“上课”,讲富人如何剥削穷人,讲社会规则都是有钱人定的,穷人只有两条路,要么认命地穷一辈子,要么就豁出去抢。他讲的时候双臂挥舞,青筋从额角蹦出来,声音大得工棚外面的野狗都跟着叫。

慢慢地,这帮年轻人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1993年4月的一个晚上,他们又聚在金基焕租的半地下室出租屋里。那天金基焕特意买了一箱啤酒,把电视打开,放了一盘录像带。录像带是港片《至尊无上》,谭咏麟演的那个赌徒在里头讲义气、为兄弟两肋插刀。金基焕看的时候眼睛都在发亮,看完了把录像带退出来,对着几个人说:“咱们也成立个帮派吧。就叫至尊派。”

没人反对。甚至有人当场多喝了一瓶啤酒,喊了一声“好”。

帮派成立之后,金基焕起草了四条帮规,用圆珠笔写在一张作业本撕下来的横格纸上,贴在出租屋的墙上。第一条:憎恨富人,杀富济贫。第二条:在赚到十亿韩元之前,绝不停止行动。第三条:背叛帮派的人必须死。第四条:永远不相信任何女人,包括自己的母亲。

李善英后来在法庭上听到这四条帮规的时候,苦笑了一下。她说:“第四条他们自己就没做到,要不是信了我,他们也不会被抓。”

帮派成立了,但没钱买装备。金基焕让所有人继续在工地上干活,每个月把工资的三分之二上交作为“帮费”。几个年轻人倒也听话,咬着牙攒了小半年,但工地上那点钱实在有限,攒来攒去连五百万都不到。金基焕等得烦了,最终一拍大腿说:“不等了。先干一票练练手。”

1993年7月18号晚上十一点,他们实施了第一次“实战训练”。目标是一个下夜班的二十三岁女工,她独自骑着自行车经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土路。金基焕带人把她拖进路边的林子里,几个人轮番施暴之后,金基焕从后面用一根鞋带勒住了她的脖子。

几分钟后,女工没了呼吸。金基焕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泥巴,扭头问身后那几个脸色发白的小年轻:“看清楚了吧?杀人就这么回事。”

二十一岁的江东恩哆嗦着问了一句:“可...可她不是富人。她跟我们一样是打工的。”

金基焕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他顿了顿,然后说:“这是训练。为了让你们长记性。以后就不会手生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有个十七岁的小弟趁大家不注意逃了,还把帮会当时仅有的几十万韩元经费也卷跑了。金基焕气疯了,查了三天,在那小弟亲戚家里把人堵住了。他把人带到仓库后山上,用一把工地上的美工刀残忍地捅了十几刀。完事后他把自己养的一条土狗牵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狗也一刀杀了,然后架锅炖狗肉,逼着每个人吃一碗。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跑。

第一次正式作案是在九三年八月。他们盯着富人名单上的人跟了整整一周,但那富人家门口每天都有司机和保镖,实在下不了手。第二次、第三次也都无功而返。到九四年春天,他们仍然没做成一起正经的绑架案,穷得连加油的钱都快没了。

更糟的是,九四年六月,金基焕被警察带走了。他强奸了自己的侄女,一个上初中的小女孩,家里亲戚报的案。判了五年。他在看守所里通过一个来探视的朋友给金咸阳带话:“别停。继续干。先从路上找目标,看车。”

金咸阳就真的照做了。

九四年七月到九月,两个月的时间,他们绑了三批人,勒索了几笔钱,杀了五个人。每一个案子都按同样的流程,灌酒、杀人、毁尸。他们以为天衣无缝,直到九月八号晚上盯上了那辆现代格兰杰。

李善英的证词让整个案件昭然若揭。警方后来在仓库地下室里挖出了四具烧剩下的骨殖,经过dNA比对,确认了其中两具的身份,那对开公司的夫妻。另外两具由于焚烧太过彻底,已经无法辨认,推测是更早的受害者。

法庭上,金咸阳对着旁听席上的记者大声说了一通话。他说:“有钱和没钱的人被差别对待,成功的人被追捧,失败的人被无视。一个月辛苦挣几百万的人比比皆是,一天花掉几百万的人也比比皆是。我只针对那些人,没有伤害过真正的弱者。我最大的遗憾,是没杀够。”

这番话在第二天的报纸上被印在了头版,旁边配了一张金咸阳在法庭上仰着下巴的照片。

已经入狱的金基焕也被从监狱提审到庭,他对媒体说了一句:“连全斗焕都能无罪释放,我凭什么有罪?”全斗焕是前总统,那几年身陷贪污和兵变丑闻,但在几次审判中都没有被追责到底。金基焕显然把自己的行为跟政治扯到了一起。

但法律没有采纳这些说辞。

九五年十一月,金基焕、金咸阳、文尚路、江东恩、白炳宇、姜文硕,六个人,在汉城看守所被执行死刑。

李善英被判无罪。法官在判决书里写得很清楚:她在两次杀人过程中均没有主动实施加害行为,第一次是被金咸阳强行按住手完成掐扼,第二次是被金咸阳控制手指扣动扳机,全程处于物理胁迫状态。加上她主动投案、如实供述全部经过,对破案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因此不构成犯罪。

判决下来的那天,李善英站在法院门口,冬日的太阳晒在她脸上,暖乎乎的。她眯着眼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然后低下头,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走进人群里。

后来她搬了家,换了城市,在仁川一个水产市场旁边租了间小铺子卖泡菜。铺子不大,十几平米,一年到头都是辣白菜和虾酱的味道。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腌白菜,傍晚收摊,日子单调但安稳。偶尔有老顾客问她怎么总是一个人,她就笑笑说:“习惯了。”

夜深的时候,她偶尔会梦到九四年那个秋天。梦里她还是坐在那辆格兰杰的副驾上,晚风从车窗灌进来,男朋友在哼电台情歌。他的手伸过来,小指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想转头看他一眼,但每次都是脖子还没转过去,梦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