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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宗后院,一片萧瑟。

易卜独坐凉亭,一身宽大的旧式宗主服袍,金线蛟纹已然黯淡褪色,却浆洗得异常整洁。

石桌上的红泥小炉炭火正旺,紫砂壶中水正在煮着。旁边放着两个空杯子,似乎在等待着人。

易卜目光低垂,看着身上的宗主服。

这件衣衫,他穿了三十多年了。

他犹记当年,他十三岁,在一场惨烈的大战并中痛失父兄,影宗精锐死伤殆尽。在满目断壁残垣的影宗里,是几位重伤长老师父们强撑半口气,将这宗主之位交予他的。

此后三十余载的寒暑,他一直兢兢业业,可惜影宗的荣光未复,却已至覆灭终局。

“咕噜……”

水已经煮沸,易卜抬手,放入茶叶,泡了泡,然后倒入面前的两个茶杯之中。

脚步声起。

张无忌与萧朝颜并肩步入这片萧索院落。

易卜抬眼望去,见到张无忌身边那眉眼带煞的少女,微微一怔,随即了然:“苏教主,这位想必也是……当年无剑城的遗孤?”

张无忌坐于对面石凳,神色平静:“不错。朝颜之父乃家父座下弟子,与我一同长大,情逾手足。”

易卜端起茶杯,并未喝,目光投向池中那荷叶,“这三日,我枯坐思忆往昔,突然发现了一个事实。”

“那便是,你,苏暮雨的身份。”

“我曾经听说过昔日暗河曾收留了一孤儿,乃是无剑城的少城主——卓月安,我就猜想你就是他。”

张无忌端起陶杯,轻啜一口滚烫茶水:“嗯,我本名卓月安。无剑城覆灭后,我被暗河看中,收留了孤儿的我,成为了一名无名者。”

“呵呵……”易卜摇头苦笑,尽是自嘲,“当年收容你,以为不过是暗河又多了一柄快刀,未曾想……竟覆水可覆舟,引火烧己身!老夫终是小觑了这江湖……也小觑了你。”

亭中骤然沉寂。

张无忌放下只啜了一口的茶,沉声问道:“易宗主,当年遣暗河屠城时,可曾想过因果轮回?”

“想过。怎会不想?”易卜抬眼,坦然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我影宗又何曾不是踏着累累白骨而行?今日灭你族门,明日他族亦可灭我!弱肉强食,本就是血淋淋的江湖规矩!”

他话锋陡转,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二人,“你们应该定是想知道无剑城覆灭的原因吧?”

二人点头。

易卜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们觉得你们无剑城是怎样的?”

萧朝颜答道:“我印象里,无剑城的叔叔阿姨们人都很好,是个很温馨很兴奋的家。”

张无忌则说道:“我父亲他们痴迷于钻研剑道,与他人相交都是和和气气。”

易卜闻言,笑了笑,只是这笑容里有着几分冷意,“你们可愿听一下,从我角度看到的一切。”

二人又点头。

易卜收涅了笑容:“无剑城,在我眼里,乃至昔年大半个武林眼中,无剑城——是一个祸根。”

萧朝颜柳眉倒竖,想要动手,却被张无忌拍了拍手臂安抚下来。

易卜冷笑,声如夜枭:“祸出何处?请问苏教主,若有外人苦心钻研你明教的功法,将其破解之法公然传扬,你明教上下——当如何自处?”

张无忌身体轻微一震,似有所悟。

“你们自言‘天下无剑,与众人共同寻求更高的剑道’。但谁会信你无剑城‘只为寻道、别无他念’的鬼话?谁能担保你那些‘寻道而得的破法’,不会终有一日,成了我等对手对付我等的催命符?”

易卜语锋越发激烈,积压多日的愤懑破闸而出:“高手的武功自然千变万化,招式于我等如浮云!可我门下那些根骨平庸、苦修数十年才得几招几式的弟子呢?一旦遇上专克你武功的人,他们……便是待宰的羔羊!无剑城的存在,便是悬在所有门派头顶的利刃!”

“你们痴迷剑道?好啊,大可以闭门深修,钻研自家功法!为何要汲汲于窥人绝学?把整个江湖的剑法都一一找寻破绽?”

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萧朝颜满腔的怒火随着这些话语,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取代。她张了张嘴,最终默默垂下了头。

那些守护无剑城的温暖记忆,与此刻易卜所描绘的冰冷现实,在她心中激烈碰撞。

张无忌眼中也露出了几分悲伤。

骂完后,易卜喘了几口浊气,端起微凉的茶一饮而尽:“当年江湖,惧惮你无剑城者比比皆是。只苦于乌合之众,难撼大树。”

“直到有一天。你父卓雨洛私会无双城主刘云起,私底下以剑论道……正是那场比试之后,本就视‘天下无双’之名如生命的刘云起,杀心炽盛。”

“他深知无剑城‘天下无剑’之名,早晚会成为无双城最大的桎梏与威胁。与其坐待挑战,不如先发制人。遂暗中发布天价杀令。我知晓后,正中下怀,让暗河精锐尽出,多方合谋,血洗无剑城。”

“城破之后,你城中经年累月所聚的万千武学典籍,大多数被无双城攫取。随后,为灭口绝患,参与其事的暗河各部,也被我借机……逐一拔除!为得便是把可能发现影宗的踪迹抹去。”

张无忌听完后,问道:“无双城,刘云起……昔日家父言其豪迈,引为知己……为何他要这么做?”

“卓少城主啊!”易卜一声长叹,带着深深的讥讽,“卓雨洛光明磊落,醉心剑道,确是真豪杰。奈何太过天真!无双城、无剑城,名号本身便水火难容!无双傲视群雄,岂容‘无剑’之名骑在头上?‘天下无双’遇上‘天下无剑’,注定只能存其一。何来知己?只有——死敌!”

望着易卜的笑意,张无忌深深叹了口气,喃喃道:“是啊,爹与对方的理念原本就不合……”

张无忌深深阖眼,片刻,再睁开时,眼中悲戚已然化尽,唯剩一片冰雪般的清明:“缘由各异……血仇,终究是血仇。纵使恩怨难解,冤冤相报……我亦需给我无剑城上下父老,讨一个公道!”

好一会儿,张无忌才回复过来,吐出一口浊气。“虽然你们各自有理由,但我还是想给我们无剑城,我们的父母讨个公道。”

“那是自然。”易卜重重点头,神色坦然,“父仇不共戴天,天经地义。以苏教主如今剑神之威,定能复仇完毕。”

他浑浊眼中爆出最后一丝光亮,“我愿在黄泉之下,翘首以待你踏破无双城那日!”

张无忌摇头道:“我不会覆灭无双城,我会堂堂正正,以无剑城之子身份,执手中之剑,登上无双城门。以无剑城的剑道,败他刘云起的无双剑。让这天下人看看,无剑城的道——从未走错!”

易卜愕然,“你们想要重新建立无剑城?”

张无忌又摇头,“不,无剑城,不必在我二人手中重建。它就算再建立,亦会很快倒下。”

“无剑城……已逝矣。此后江湖,唯存明教的苏暮雨与萧朝颜兄妹之名。”

易卜怔怔地望着张无忌年轻而坚毅的脸庞,良久,竟是释怀般爆发出畅快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涕泪纵横。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生枭雄,苦心经营,最终竟会败在这样一个……执拗得近乎愚蠢、却又赤诚至极的少年手中。

笑声渐歇。

易卜面色陡然转为极其严肃,一股沉郁的煞气自老迈身躯弥漫开来,瞬间笼罩小亭:“苏教主。我心中尚有一事不明,临终之前,恳请告知。我女儿文君与那徒儿洛青阳。他二人……可是亡于你明教之手?”

他女儿易文君和徒弟洛青阳,被通缉了近半年,却没有任何的消息与线索。

全天下的人共去找赏金千两的两个通缉犯,都没有任何的踪迹。

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二人已死。

世上有能力,悄无声息地杀了二人,唯有面前的明教一行人。

张无忌坦然迎上对方目光:“他们未死。”

“当真?”易卜浑身凝聚的煞气一滞,手竟微微颤抖。

“我亲手为他们易容改面,脱胎换骨。只要他们不暴露,这天底下——无人知晓他们身份。”

“好!好!”易卜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那……他们可安好?”

“不知,但他们二人如今在江湖上闯出了一点点名气。”

易卜猛地站起,对着张无忌和萧朝颜,双手抱拳,恭恭敬敬,深躬到底:“多谢苏教主告知我,亦多谢你帮助他们二人。”

张无忌坐定,坦然受了这一礼。“易宗主,可有未了心愿?”

易卜直起身,眼中再无牵挂,唯剩纯粹:“有两件,其一,是希望苏教主帮我带些事物给文君二人;其二,易某欲睹‘剑神’的剑。”

“好。我给你半个时辰。”

“多谢。”

望着易卜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后。

张无忌问一旁的萧朝颜道:“朝颜,你会怪我不为我们父亲他们报仇雪恨吗?”

萧朝颜沉默片刻,抬头时眼中虽有痛色,却澄澈坦然:“暮雨哥哥,起初确有一腔恨火。但易宗主刚刚的一番话,我明白就算没有无双城,亦会有其他门派想要我爹他们的性命……我们终究难避此劫。”

张无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心疼,复问道:“既如此……可还想为无剑城,出一口胸中郁积数十载的怨恨之气?”

“如何出法?”少女眸中光华复起。

张无忌微微一笑,“问剑!我欲一月后——问剑无双城。”

顿了顿,张无忌高声道:“却不知……百晓堂可愿将此约——通传天下?”

话音未落。

一声轻笑飘然而至。

“铮。”

轻响中,一面带冰冷面具的“百晓生”姬若风,飘然落在凉亭之外。

他眼中精光涌动,透着难言的兴奋:“苏教主相邀,姬某岂敢推辞?”

他早已潜入,影宗覆灭的这等现场,怎么少得了他们百晓堂的记录与报道。

“有劳姬堂主!”张无忌郑重抱拳,“通告四海:无剑城遗孤——卓月安兄妹,一月之期,登门无双城。问剑天下剑道同修。广邀八荒豪杰,为之见证!”

“好!”姬若风声音都因激动而微颤,手中炭笔如飞在册子上疾书。

他迫不及待追问:“苏教主可还有嘱托?是否要以昔日‘剑神’之名?还是……”

“此行,但以卓月安之名!”张无忌目光灼灼,气凌霄汉,“此约公布后,再言我身份!”

“好。还有其他吗?”

张无忌简单述说,姬若风眸中异彩连连,听得心里激动不已。

听完后,他不做停留,身形一展,化作一道黑影飚射而出。他要将这足以引爆整个武林的惊世消息,用最快速度传遍江湖每一个角落。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在下月的八月十五,到无双城那里见识一番天下剑仙们的风采。

片刻后,易卜抱着一个木盒,及两封厚实的书信,重新步出。面上古井无波,再无牵念怨憎。

“苏教主,此物,烦请交予文君与青阳。”他将木盒与信件递过,“木盒之中,有我多年积蓄银票地契若干,亦有影宗秘籍数部。如果你们需要可以取走大半,望留下一些给他们即可。”

“不必。”张无忌接过木盒与信,“我会把这些都交给他们。”

易卜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多谢。”随即,他拿起腰间的长剑——“九歌”,那是他弟子洛青阳还给他的。

“此剑……”易卜指尖轻抚剑身,“烦请转交吾徒洛青阳。”

他抬头,眼中唯剩剑客纯粹的尊严与坦然,“告诉他们:老夫易卜,非是死于阴谋算计,而是堂堂正正,殁于——‘剑神’之手!”

“此乃剑客之幸。”

“晚辈……必达此言!”张无忌肃然应诺。

院中空地,易卜执“九歌”,剑尖斜指苍茫。

一身宗主袍服虽旧,那股沉寂数十载、此刻尽数燃起的宗师气度,却如名剑初拭,寒芒逼人。

张无忌立于他对面,手中不过是一柄随处可得、平平无奇的铁剑。

两人相距三丈。

无需多言。

眼神交汇刹那,便是战意冲霄!

易卜须发皆扬,口中断喝如鹤唳九天!

“请!”

“九歌”剑光蓦然大放!如同长空经年的暗云被一道撕裂天地的霹雳骤然贯穿!这是他穷尽毕生心血、所有感悟、所有遗憾、所有骄傲熔于一炉的——最后一剑!

剑气凝如实质!煌煌灼目!撕裂寒秋!

然!

就在那凝聚了易卜生命之火的绝强剑气扑至张无忌面前三尺之际!

张无忌的手动了。

平平一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令人目眩的剑光。

那一柄凡铁,只是轻描淡写,无比精准地,点在“九歌”剑光最盛处、力量流转最关键、亦是……稍纵即逝的最脆弱的那一点之上!

如同利锥刺中了咆哮巨浪中那颗最不起眼却牵系全局的水珠!

“叮——!”

一声清越悠扬、仿佛金玉龙吟般的脆响,骤然荡开!

世间喧嚣瞬间凝固。

易卜手中狂啸的“九歌”,剑势、剑气、剑意……一切蕴含其中的力量洪流,如同被骤然抽去了骨架,猛地溃散!消弭于无形!

他身体微微一震。

没有剧痛,没有不甘。

唯有嘴角,缓缓绽开一抹发自内心的、澄澈满足的微笑。如同跋涉千山万水,终于看到心中彼岸的旅人。

“好……剑……” 低语声未尽,气息已绝。

这位执掌影宗三十余年的枭雄,身形挺立不仆,面朝天空,含笑长逝。

张无忌凝视片刻,深深一拜,上前小心托抱起老人尚有余温的身躯,打算连同遗物,一起交到易文君与洛青阳的手上。

就这样,纵横一时的影宗,就这么落下帷幕。天启城各方势力闻讯,无不惴惴,又暗自凛然。

然而!

这股惊惧尚未沉淀,另一道由百晓堂倾力投放、足以燃爆整个江湖的惊雷,已如飓风般席卷天下!

“神秘回归,无剑城少城主卓月安。”

“携胞妹,一月之期,问剑无双城。邀战天下英雄!凡习剑者,皆可来战!”

消息一经传出,江湖鼎沸!

“无剑城?那个传说中‘天下无剑’……”

“卓月安?卓雨洛之子?他还活着?他凭什么邀请天下人?”

质疑声尚未平息。

另一份由百晓堂权威发布、令无数武林世家与隐世高手都郑重以待的——冠绝榜新榜!

榜首之位。

赫然是一个人的名字——卓月安。

上榜缘由,唯有两行惊世之言:“‘当世剑神’苏暮雨亲证——剑道修为,不弱于他。”

“没有人见过他出剑,至今唯有‘剑神’一人见过!更有直言——‘可堪一试此剑锋者,唯名动天下之剑仙!’”

举世哗然!

无人敢质疑这榜文的份量!因为百晓堂的背后,是无数不信邪却最终折戟沉沙的血泪教训。

上一个甫一登榜便如骄阳凌空、直取魁首的,是半年前那位横空出世的“剑神”苏暮雨——虽后来受朝廷征召,撤下冠绝榜,但其名仍旧震慑八方。

而今日。

一个沉寂江湖十余载的“死人”,以如此绝世之姿登顶。

所有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前去无双城,参加这场问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