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那长老身边时,他侧目,提醒道:“将此女尸体妥善藏匿,据我所知,谷外尚有她的同伙在等候消息。”
那长老大惊:“什么!还有邪修在外?”他立刻对那两名守门弟子喝道:“快!将尸体拖进来,处理干净,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是!”
辞雨则被一路恭敬地引至灵佑谷的主殿会客厅。
厅堂布置简洁雅致。
很快,一位女子匆匆步入厅中。
她身着雨过天青色的棉丝长衫,外罩一件烟灰色的羽甲,腰悬一枚温润玉令,打扮得很素净。
面容温婉,眉眼含笑,如同古卷中走出的山水美人。一根酸枝木簪简单绾起青丝,几缕碎发垂落颈边,整个人如崖边青竹,挺拔沉静,透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柔韧气度。
只是,她眼中难掩几分哀色,见到辞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来者正是灵佑谷宗主,于采荷,一位元神境初期的修士。
“在下灵佑谷宗主,于采荷。贵客登门,有失远迎,还请楚公子见谅。”她声音温润,并无太多宗主架子,反而对着辞雨抱拳行了一个平辈礼。
辞雨起身,同样抱拳还礼:“惊霄剑山,楚生。”
“原来是名动化外的真剑君子,是采荷疏忽了,未曾远迎,还望海涵。”于采荷再次致意。
辞雨抬手示意:“于宗主,客气话便免了。”
于采荷却再次由衷赞道:“并非客套。楚公子真剑君子之名,确已传遍化外今日一见,公子气度非凡,果然名不虚传。”
辞雨不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开门见山道:“于宗主,贵派源修弟子陆鸢,已不幸陨落,此事,宗主应当知晓吧?”
于采荷与侍立一旁的那位长老神色同时一凛,目光瞬间变得锐利,齐齐看向辞雨。
于采荷深深看了辞雨一眼,眼中哀色更浓,沉吟片刻,缓缓道:“这……鸢儿的命牌,确已碎裂。楚公子你……此言何意?难道你知晓内情?”
辞雨平静道:“我恰巧知晓她因何而死,葬身何处。”
于采荷眯起了眸子,眼中杀意一闪而逝,这杀意并非针对辞雨,而是一种痛失爱徒,急于复仇的怒火:“楚公子,你是如何得知的?”
“无意间目睹。”
“还请楚公子告知,鸢儿……究竟为何而死,葬身何地?”于采荷的声音微微发紧。
“裂雪境,凛河之中。”
“那……又是为谁所害?”于采荷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紧锁辞雨。
辞雨回视于采荷,缓缓吐出四字:“此人,你杀不得。”
于采荷的拳头蓦然攥紧,元神境修士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散出一丝,使得厅内空气微微一凝。
她与方才温婉的宗主判若两人,声音冷冽如冰:“鸢儿是我爱徒,我视她如己出,无论凶手是谁,我都要他血债血偿!”
辞雨依旧淡然,重复道:“你,杀不得。”
于采荷气息起伏,再次追问:“楚公子,你只管告诉我,是谁!”
说罢,她不动声色地给了身旁长老一个眼神。
那长老会意,躬身退出了会客厅。
在“我见万物”的感知下,辞雨“看”到那长老快步离去,寻到了门内另一位半步元神的大长老,低声禀报。
灵佑谷不大,修士不过三百余人,元神境仅于采荷一人,半步元神便是最高战力。
看其动向,是奉宗主之命,要去宗门深处的秘库取些什么“心意”。
看到这里,辞雨心知火候已到。
他坐回椅中,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无奈与挣扎,摇了摇头。
于采荷并未怀疑辞雨。
他的正道楷模身份,跟刚刚揪出并击杀潜伏邪修的举动,都大大降低了嫌疑。
见状,她语气温和,问道:“楚公子,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莫非……鸢儿是遇到了未亡人中的……元神境高手?”
辞雨又深深一叹,仿佛下定了极极极极大的决心,才艰难开口道:“是……我师兄。”
“什么!”于采荷眼中瞬间充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怒火,“你…你师兄?”
辞雨闭上眼,痛苦地点了点头。
于采荷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指节发白。
但仅仅数息之后,她猛地松开了拳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凉:“天骄相争,各凭本事,生死有命……既然踏足此道,便该有随时赴死的觉悟。只要不是被邪修所害,或是遭元神境以上修士恃强凌弱……便……罢了。”
她身为灵佑谷宗主,为一派存续计,怎么可能真的去杀惊霄剑山的天骄弟子?
那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这宗门是她心血所系,她不能因一己之私,将全宗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辞雨瞬间便洞悉了这位宗主以宗门为重的复杂心思。
只要略施小计……
辞雨再次开口,语气惋惜:“我为陆姑娘感到惋惜,我师兄他……唉,他什么都好,就是这好色之性,实在令人不齿。”
“什么意思?楚公子,还请明言。”于采荷追问。
辞雨开始“如实”陈述,将早已打好的腹稿缓缓道来:“我师兄,他……趁人之危。因陆姑娘拒绝了他的……非分之请,他便怀恨在心。当时裂雪境突发冰雹,我与师兄皆被砸落,身受重伤,且彼此走散。待我最后寻到师兄时,只见他立于裂谷冰层之上,而陆姑娘……半个身子已浸在凛河寒水之中。我师兄竟还在出言威胁,陆姑娘宁死不从,他便……便一掌将她彻底打入了凛河……”
于采荷静静地听着,拳头不知不觉再次攥紧,指甲几乎掐入掌心。
她声音冰寒地问道:“楚公子,令师兄,究竟是何人?”
“剑道天骄,李慕尘。”
“李慕尘……我有所耳闻。”于采荷点了点头,眼中的杀意与悲痛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冰冷,“我知道了。”
辞雨适时地又叹了口气,神色复杂:“于情,他是我师兄;于理,正道为先,此事……令我煎熬。”
于采荷缓缓点头,表示理解,语气恢复了平静:“我理解楚公子的难处,楚公子能如实相告,已是有情有义。此事……我灵佑谷会量力而行。多谢楚公子告知真相。”
这时,那位大长老出现,手中捧着一个普通的储物袋,他对着辞雨抱拳一礼,然后将储物袋交给于采荷。
于采荷接过储物袋,走到辞雨面前,双手奉上:“楚公子大义,为我宗揪出内奸,又告知小徒真相,此乃灵佑谷一点微薄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公子收下。”
辞雨起身,抬手拒绝,神色肃然:“但行正道,莫问前程。于宗主,此乃我分内之事,不必如此。”
“楚公子,”于采荷坚持道,“我灵佑谷不能平白欠下如此人情,东西不多,只是一些寻常灵石,聊表谢意,万勿推辞。”
辞雨“犹豫”片刻,才点了点头,接过储物袋,并未查看,直接挂在了腰间:“既如此,楚某便愧领了。”
“楚公子方才说,谷外还有邪教余孽?”
“嗯,我正是追踪他们而来,才发现这名女修竟是邪修同党,便顺手除去了。”
“原来如此。”于采荷看了一眼旁边的大长老。
大长老会意,立刻转身快步离去,想必是召集人手,去清剿谷外那两名倒霉的未亡人了。
一名弟子此时才端着新沏的茶走入,奉于辞雨面前。
于采荷立于一旁,若有所思。
辞雨端起茶杯,轻轻啜饮,眼角的阴暗余光,悄悄瞥了于采荷一眼。
片刻后,于采荷在辞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似乎随意问道:“楚公子远道而来我源流圣地,可是卡在了突破瓶颈,特来寻觅机缘?”
辞雨放下茶杯,坦然道:“不瞒于宗主,正是如此。”
“你与令师兄一同出行?”
“是的。”
“竟无随从护卫?”于采荷旁敲侧击。
辞雨摇摇头:“并无,师兄不喜人多。”
于采荷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微微颔首,又道:“那也太过危险了。虽说源流之地修士总体实力不如万疆,但也有些深藏不露的老怪物,以及未亡人这等邪修猖獗。楚公子身份尊贵,一人在外,需格外小心才是。”
“嗯,自然,不知于宗主,可知这附近何处可能有突破契机?”
“若真是卡在瓶颈,寻常之地恐难有效。公子或许只能去上源古国碰碰运气了,那里机缘多。”
“哦?怪不得,我师兄他已先行前往上源古国了。”辞雨不经意地说道。
于采荷眼中杀机再次一闪而逝,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楚公子为何还在此处徘徊?”
“去寻了一位故人,之后便在此地盘桓数日,看看风景。”
“有些闲情逸致是好的。”于采荷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温婉却略带哀伤的笑意,“说来也巧,我恰好过几日也要去往上源古国一趟。我与上源古国一位皇子倒有几分交情,届时或可尝试为公子求取一份圣旨。”
辞雨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那便先行谢过于宗主了。不过……”他话锋微转,直视于采荷,“于宗主,你是否……仍想为你徒儿讨个公道?”
于采荷脸上依旧含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却深如寒潭,她轻声道:“于情,弟子惨死,身为师长,岂能坐视?于理,令师兄所为,实非正道所为。于情于理,楚公子认为呢?”
辞雨假意思索片刻,叹道:“于情,弟子身死,宗主心痛,理所当然。于理,师兄之行,实属……令人失望。不瞒宗主,我对我师兄,亦是失望透顶。”
“于情于理,合情合理。”于采荷微微倾身,压低了些声音,“楚公子,我不会杀掉令师兄。杀他于我而言或许不难,但若杀了他,灵佑谷必遭灭顶之灾。冤冤相报何时了?楚公子,我只想给他一个教训,一个……足以告慰鸢儿在天之灵的教训。此事,还需楚公子相助。”
“教训么……”辞雨沉吟,“不知于宗主,有何想法?”
“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