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门,方言就径直往城南走去。
那步伐又急又快,仿佛身后有人在追赶一般,连跟在他身后的刘诚都差点没跟上。
刘诚紧赶两步,终于与方言并肩而行。
他侧头看向方言的脸,只见那双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目光虚浮,仿佛在想着什么。
“方兄,你在想什么?”
方言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
“我在想,接下来该怎么拿证据。”
他手臂托着下巴,语气缓慢,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话。
“那两个江湖艺人是我们手头仅有的人证,但他们只听过那人的口音,从未见过脸。”
“哪怕让他们指认,也只能凭声音辨别。”
“可问题是,徐瑛不可能亲自出面跟这种人打交道。”
“他是什么身份?”
“堂堂次辅家的三公子,怎么可能亲自去跟江湖艺人接谈?”
“他手下必然有人替他跑腿办事。”
“我们要确认,那个中间人是谁。”
“只有把中间人揪出来,让那两个艺人辨认他的声音,才能把徐家牵扯进来。”
刘诚听完,忍不住点了点头。
方言说得没错。
只要是在京中混的,都明白一个道理。
不管干什么,都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必须要有一个黑手套,帮他们处理一些不干净的事。
哪怕最后事发了,这些黑手套,就是帮他们顶罪的不二选择。
哪怕不能顶罪,至少也能拖些时间,让他们有所准备能够洗清所有不利于自己的罪证。
更不说徐瑛是徐结的三公子了。
次辅的儿子,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想到通了此节,刘诚反而更加沉默了一些,他的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那两个艺人现在关在刑部大牢里,要让他们听到徐家下人的口音,就得让他们跟那人接触。”
“可我们总不能把人从刑部提出来,直接送到徐家面前去认人吧?”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想要从刑部提人,必须要有内阁的调令,有刑部的签押,以及大理寺的备案!”
“更不说我们是暗中调查了。”
“这套程序走完,满朝官员哪怕是傻子,都会明白我们要干什么。”
“这徐家,怕是会被打草惊蛇,开始收尾!”
“那样的话,我们根本就达不到突然袭击的效果。”
“对面有了防备,如何能还记家公道?”
他越说越觉得这条路走不通,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方言听到这里,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刘诚心里莫名其妙地打了个突。
方言侧过头,目光落在城南方向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
“所以啊……”
“我们就得去请人帮忙。”
“有刑部的人帮忙的话,这种事……也不是办不到。”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此事易如反掌一般。
刘诚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盯着方言那张平静得不像话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从刑部捞人?
这事在方言口中凭什么这么轻松?
刑部大牢是什么地方?
那是朝廷关押重犯的所在,没有内阁和刑部尚书的双重许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方言说得这么轻松,难道他认识刑部的高层?
可是……
不对啊。
方言虽然如今在朝中名声不小,但他结交的人,刘诚大概也有数。
据他所知,刑部的高层,都是杨党和清流。
这两个党派,现在公开和方言敌对!
他们都恨不得将方言抓进刑部大牢里面关一辈子。
就这种关系,方言凭什么那么自信??
就在刘诚还在拼命琢磨的时候,方言忽然伸手探进他怀里。
那只手快得跟闪电似的,刘诚还没反应过来,怀里那个油纸包就被方言掏了出来。
“哎!!你干什么?”刘诚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方言已经将那油纸包打开来看了看,里面的剩菜还剩一只半鸭子,酱牛肉也还有半斤多。
因为那罩袍人的关系,方言和刘诚没有吃几口,就寥寥结束。
现在的剩菜,真可谓不少。
至少够三个人吃一餐了。
看着那鼓鼓当当的剩菜,方言满意的点了点头,将油纸包系好。重新塞进刘诚怀里。
“既然是请人帮忙,总不能空着手去,吃点好的也好说话。”
“这好歹是老沈记的鸭子,体面着呢。”
刘诚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被方言这话震的五雷轰顶。
哪怕方言将剩菜塞进他的怀里,他都仿佛没了知觉。
这一刻,他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
方言这是意思?
是要拿他的剩菜剩饭,去请别人?
这小子也太不要脸了吧!!
这账是他结的!
他花了一两半的银子!
他好几个月的伙食费!
方言就这么顺其自然的,拿去请人?
这还罢了!
玩借花献佛,玩到他刘诚头上了?
他刘诚是好欺负的?
刘诚的手,已经忍不住腰间玉带探去,仿佛下一刻,就要抽出那腰带里的软剑一般。
一见刘诚如此动作,方言立刻就窜了上来。
他二话不说,紧忙拿手怼住了刘诚那准备抽腰带的手。
一边阻止刘诚拔剑,还一边笑眯眯的对着说道。
“哎!”
“刘兄!”
“好好的你拔剑干什么!”
“刘兄,你想想,这剩菜最多只值一两银子!”
“而他们的用处,却是能帮我们从刑部捞人!”
“从刑部捞人啊!”
“外面几千两,几万两都办不到的事!”
“刘兄你的剩菜就可以办到!”
“这样想,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赚大了?”
听着方言的狡辩,刘诚那拔剑的手微微一顿。
这一刻,他陷入了沉思。
一顿一两银子的菜,从刑部里捞出两个人来。
这门生意,他就光想想,都觉得赚发了!
这买卖要是放出风去,整个京城怕是要抢破头。
那些人,恐怕会拿着金山银山,来求方言帮忙。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方言家伙的语言里有着莫名的诱惑力。
就连他这个聪明人,都忍不住信了方言的鬼话!!
刘诚拿拔剑的手,终于是松了下来。
他心痛的看了怀中剩菜一眼,然后给了方言一个眼色。
那眼神,只有无奈。
看着刘诚的眼色,方言也明白刘诚是答应了。
解除了刘诚的武力威胁,方言心中的大石也终于落下。
他对刘诚微微一笑,然后领着他,往那小巷走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侧的人家陆续点起了灯火。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方言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方言没有敲门,只是负手站在门口等着。
刘诚虽然心里疑惑,但也没多问。他也就学着方言的样子,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
他跟方言共事过一些时日,知道这人向来谋而后动,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微微眯起了双眼。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巷口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道身影出现在巷口。
那是个年轻男子,和方言同样大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腰间挂着一块小小的铜腰牌,上面刻着“刑部”二字。
他的面容比当年圆润了一些,眉眼间那股青涩的书生气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衙门打磨后特有的沉稳。
正是林继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