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官员们开始陆续入场。
所有人早就在皇宫大门外候着了,待宫门一开,便鱼贯而入。
在执事太监的引导下,百官纷纷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蒲团”。
规规矩矩地跪坐下去。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只是乖乖的坐在蒲团上面等着。
打醮这种事,他们经历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规矩早就烂熟于心。
谁若是在这种场合出了差错,惹得陛下不开心,那可不是罢官免职就能了事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入场的官员品级越来越高。
哪怕是三位阁老,都是老老实实的坐在蒲团上面,一言不发。
就在这祥和的环境中,却有一个人,如同蚯蚓一般,不停挪动身躯,坐立难安。
此人正是余利。
此时的余利,正看着前方杨成的背影,心中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昨日杨党内部突然传出消息,说首辅大人改变了主意,右都御史的人选不再是杜伟了。
这消息来得突然,没有任何征兆,搞得杨党上下都是一头雾水。
余利实在按捺不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对前面的杨盛问道:
“小阁老,首辅大人这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通知,说参选右都御史的人选变了?”
杨盛看了余利一眼,脸上也是一副无奈的表情。
“具体情节,我也不知。”
“自从上次杜伟见过父亲之后,父亲就做了这个决定。”
“其中缘由,他们两人谁都不肯说。”
“父亲只是让我转告你们,杜伟支持谁,你们便支持谁便是。”
听闻此话,余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杜伟支持谁,他们就支持谁?
听这意思,杜伟是主动退选的?
右都御史的官位,他都能放弃?
那可是二品大员,朝廷九卿之一啊!
多少人打破头都抢不到的位置,他居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疯了?!!
余利的目光,不自觉的看向了左前方的杜伟。
他,杜伟,小阁老,三人都是三品侍郎,三人的席位相离并不远。
他和杨盛的谈话,杜伟应该听得见才是。
怎么他一点反应没有?
这种反应,让他不由得沉思了起来。
就在他苦恼沉思的时刻,他却感到一道道目光,向他袭来!
余利连忙抬起头来,只见周围的杨党同僚,正死死盯着自己。
那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丝隐隐的不甘。
余利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猛地一跳,仿佛明白了什么。
杜伟不选,按照资历,在杨党内部,除了杜伟之外,最名正言顺的,不就是他余利吗?
他也是三品侍郎!
升任右都御史,不是合情合法?
这段时间,他在方言手上接连吃瘪,丢尽了杨党脸面,都快成朝中的笑话了。
哪怕是杨党内部,都有不少人发出了对他的质疑。
经过这些事后,基本断绝了他入阁的路。
既然入不了阁,那当个右都御史,不是正好?
这位子,可是和户部尚书平起平坐的存在!
若能当上,也是算是不枉此生了!
首辅大人!
还是记得他的苦劳的!
是准备拉他一把啊!
他余利为杨党奋斗这么久,终于要得到该有的奖赏了吗?
想到此处,余利的心跳骤然加快,身体也不自觉的打了一个摆子。
随即昂首挺胸,回给那些同僚一个得意的眼色。
谁叫我资历够呢?
你们啊!也就只能羡慕了。
与杨党那边的暗流涌动相比,清流这边倒是风平浪静得多。
徐结正对袁弘小声交代着什么。
“过了今日,就要庭推了!”
“到了庭推那天,你只管在一旁看着便是。”
“我会招呼方言,让他替你打擂。”
“有他相助,这次右都御史的位置,十拿九稳。”
袁弘听到这话,那花白的胡须,都不自觉的开始上下摆动了起来。
他极力的压着脸上的兴奋,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方言啊!
那可是连董安都能扳倒的人物!
连杨成都在他手里吃瘪!
有他出手相助,杜伟再厉害,又能如何?
这右都御史的位子,他袁弘坐定了!
袁弘满是感激的对徐结小声说道。
“谢阁老照顾。”
“若事能成,我袁家和江南乡绅,一定会记得阁老恩情的。”
听闻此语,徐结的脸上也升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大家都是江南人士,互帮互助,理所应当,何必多此一举?”
“去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打醮就要开始了。”
袁弘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走到属于自己的蒲团前,然后一甩衣袍坐下。
他的目光,不自觉的扫向了杜伟那边。
嘴角微微上扬,尽是得意!
杜伟啊杜伟,有了方言相助,你如何胜我?
这右都御史的官位,是我袁家的了!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万寿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齐芳从门内走了出来。
随着齐芳的出现,方才还窃窃私语的百官,瞬间安静了下来。
数百人的广场,鸦雀无声。
齐芳见百官噤声,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即转过身,面朝万寿宫内,深吸一口气,高声唱道:
“陛下驾到!!”
声音尖锐而悠长,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开来。
众臣闻言,纷纷俯身,额头触地,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如雷,震得高台上的香烛都微微颤动了一下。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从万寿宫的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只能用耳朵去捕捉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嗒、嗒、嗒......”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脚步声从群臣中间穿过,然后在高台边响起。
待到脚步声从台上传来之时,才传来齐芳尖锐的嗓音:
“平身!!”
众臣这才敢抬起头来。
当看清台上那人的模样时,不少第一次参加打醮的官员,纷纷露出了呆滞之色。
只见那高台之上,青烟袅袅。
在那烟雾缭绕之中,一人负手而立。
他身穿道经万字袍,头顶香叶冠,左手持一柄玉如意,右手搭着一柄拂尘。
他就那样站在高台之上。
晨光从东方洒落,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万字袍上的真言仿佛活了过来,在他周身流转。
那香叶冠上的莲花,也似乎正在缓缓绽放。
拂尘的长须,在他的肩头轻轻飘荡。
就在这一刻,众人的心中,同时响起了几个词!
仙风道骨,飘然出尘,龙相尽显!!
道家高人的云淡风轻,与人间帝王的无上威严,在这一个人身上,竟然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这就是陛下?”
第一次参加打醮的谢羽,不自觉的惊呼了起来。
他身旁的周延连忙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噤声。
可谢羽像是没感觉到一般,依然呆呆地望着高台,眼中满是震撼。
他早就听说陛下潜心修道,修为极为高深!
可哪想到,居然高深到这个地步?
今日亲见,让他大为震撼!
这模样,这缥缈的气韵。
怕是连道观里的神像,都不如他像神仙!
高台之上,靖嘉帝轻轻拂了一下拂尘,目光扫过台下俯首的百官,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里,尽是得意之色。
很显然,他很满意百官的反应。
这一身行头,他可是准备了许久的!
随后,他就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说话。
缥缈,悠远,仿佛是从九天之上传来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朕即位以来,已有数十载。”
“这些年间,天灾不断,兵祸频仍,朝廷上下,可谓是步履维艰。”
“朕日夜思之,未尝不痛心疾首。”
“所幸,上天眷顾,祖宗庇佑,更有诸位爱卿同心同德,戮力报效。”
“到了今年,朝廷总算有了些许转圜之机,国库不再空虚,百姓也能稍得喘息。”
“就连朕,也觉得年轻了几分!”
在念叨这句话的时刻,他的声音,也不自觉的提高了几分。
“朕思来想去,今年能够转危为安,实乃上天垂怜,祖宗保佑。”
“故此,朕特设此打醮,一为感谢上苍洪恩,二为祈福来年风调雨顺,三为祈求上苍赐予朕长生!”
“愿我大齐,岁岁平安,百姓安居乐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