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小年。
二十三祭灶刚过,皇宫大内便陡然热闹了起来。
天还未亮,西苑的路上已是灯火通明。
宫女太监们如同一条长龙往西苑走去。
他们的手上捧着各种东西。
有打醮用的香烛法器,有供官员吃的瓜果糕点,还有等下赏赐的绫罗绸缎。
为了让这场打醮变的更有门面,靖嘉帝是耗尽了心思!
要是以往,打一次醮花费也就五六万两银子。
今年难得有钱,靖嘉帝大手一挥,从私库里掏出八万两,将这次打醮的规格,又往上提了一分!
在修玄上面,靖嘉帝可不会节省!
此时,在万寿宫前,早就筑好了一座高台。
高台足有三层,通体用上好的楠木搭建。
高台上面放好了各种东西。
正中供奉着三清圣像,两旁则是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等诸位神只。
牌位前各设香炉、烛台、净水等。
宫女们将手中的供品一一摆上,又将上百个蒲团整整齐齐地铺在高台下四周。
这些蒲团,可是百官来后跪坐的地方!
钱公公在台下来回巡视,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来来往往的宫人。
“今天!是陛下大喜的日子,都给我把手中的东西拿稳了!”
“要是谁把东西摔碎了,惹了陛下不开心,到时候别怪咱家牵连到你们的家人!”
此话一出,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齐齐打了个寒颤,捧着东西的手不自觉地轻柔了几分。
他们在宫里这么久了,哪能不知道陛下的逆鳞?
陛下为了修玄,连女色都快戒了,日夜只求长生大道。
在这上面出问题,祸及家人,还真不是虚话。
见众人动作细致了不少,钱公公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招手将旁边的小太监唤来。
“蓝道长他们什么时候到?”
那小太监连忙躬身答道。
“回公公的话,蓝道长昨夜就到了皇宫外,在值房里歇了一宿。”
“方才已经有人去请了,算算时辰,现在应该正在准备入宫。”
“吉时之前,必然能到。”
听闻此语,钱公公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看向身后万寿宫的大门:
“这一次打醮如此隆重,陛下应该会开心的吧?”
而在此时的万寿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齐芳如同陀螺一般,忙得脚不沾地。
他的身影在衣柜、茶水房、书房等地来回流窜,一刻不得停歇。
写满道经的万字袍,供给陛下起身的热水,还有陛下待会要祷告上天的祷词,都被他提前放到了靖嘉帝的云床边。
每次经过靖嘉帝的床边时,他的动作都会变得异常轻微,就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生怕惊扰了皇帝的清梦。
齐芳可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以他的身份,这种事吩咐手下来做便是,何须亲力亲为?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壬寅宫变了。
当年那场宫变,要不是皇后发现得早,陛下就要被宫女给勒死了。
自那之后,陛下就搬到了西苑,从此不近女色。
哪怕是皇后,想见陛下一面都千难万难。
在这个原因下,能够在陛下身边贴身服侍的,也就只有寥寥几人了。
他是跟着陛下一起从湖广潜邸来到京城的,自然当仁不让。
齐芳的动作虽然细微,但还是让靖嘉帝睁开了眼。
起初,他神态警觉,眼中闪过一丝戒备,当看到房间里只有齐芳一人时,才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靖嘉帝缓缓从床上爬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齐芳,何时了?”
见陛下起身,齐芳连忙小跑到其身前,躬身答道:
“回禀陛下,现在刚过卯时,离预定时间还早着呢!”
“今日打醮,可是要连做三场法事的,从天亮要做到天黑。”
“陛下您,要不再睡会儿?”
“时间到了,奴婢会招呼您的。”
听闻此话,靖嘉帝却是摇了摇头,掀开锦被,从床上站了起来。
齐芳见此,连忙转身将准备好的热水递到靖嘉帝面前。
靖嘉帝伸手接过毛巾,沾了沾水,在脸上敷了片刻,那干涸的双眼才渐渐有了几分神采。
他将毛巾递给齐芳,随口问道:
“听说朝廷的年终会议开完了?”
“开得怎样了?”
齐芳娴熟地接过毛巾,在盆里洗了洗,拧干,再递给靖嘉帝。
“托陛下洪福,因为方修撰从沧州带回来几百万两银子的缘故,朝廷的财政宽裕了不少。”
“今年啊,难得没有亏空,还有不少盈余。”
“因此内阁给各个衙门多发了一些来年的预算。”
“拿着内阁的批条,各位大人都高兴着呢。”
听闻此话,靖嘉帝却是露出了一抹不以为然的笑。
以往的年终会议,哪一次不是闹得天翻地覆?
甚至不少次,都告状告到了他的面前。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朝廷年年亏空!
有了亏空,就要找责任人。
朝中哪一个愿意背这黑锅?
所以每一次的年终会议,就成了甩锅大会。
清流和杨党,拼命把亏空的责任往对方身上甩。
甩着甩着就要吵架,甚至不少次当场动起手来。
说来说去,还不是一个“钱”字?
有钱了,谁不开心?
若不是方言,今年这年终朝会,恐怕也要吵上一番的。
想到此处,靖嘉帝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他随即张开双臂,示意齐芳给他穿衣。
“那方言那边呢?最近在干什么?”
“他这么一个闹腾的人,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齐芳笑脸盈盈地将那件万字袍给他服穿上。
“说起方言啊,这事也怪。”
“杨党参方言修书耗费巨大,疑似贪污。”
“但又没拿出证据!”
“风闻奏事,朝中大人,哪一个没经历过!”
“此事,只要将弹劾方言的折子留中,就不算什么。”
“如此这般,奴婢是记都懒得记。”
“但是奇怪的是,和方言关系好的王章,居然也开始跟着杨党一起弹劾方言。”
“后面更奇呢!”
“杜伟却又跳出来,帮方言解围。”
齐芳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之色。
“闹来闹去,这事就被首辅以‘陛下打醮临近,不可大动干戈’为由,给拖到了年后。”
“这事啊,处处透露着古怪,奴婢知道有问题,但是怎么猜,都猜不到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随着齐芳将话语讲完,靖嘉帝刚刚伸过衣袖的手猛地一顿。
他的双眼闪过一道精光,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沉思。
齐芳见此,连忙停下给靖嘉帝穿衣的动作。
他和陛下相处这么久了,自然知道陛下这是在思考。
这个时候,他万万不可打扰。
靖嘉帝就披着个半拉的衣服,在那里站了许久。
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那沉思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
良久,他的嘴角忽然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随即低声骂了一句:
“小狐狸,手段还蛮多的嘛。可惜,杜伟也不笨。”
说罢,他将衣服穿好,从齐芳手中接过那顶香叶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然后,他走到云床边,将那份祷词文书拿起,捧在手中,细细观看了起来。
好刀,就要用好的磨刀石来磨。
杨党,还是有点余温的。
只是观看了一会,靖嘉帝就将那祷词全部记在了心中。
随即躺回在床上,闭上了双目。
“打醮之事,本该万众一心!”
“只有这样,才能让老天爷看到我们的诚意。”
“告诉杨成,让京中所有官员,都写一分青词上来!”
“只要写的好,重重有赏!”
听闻此话,齐芳的心,猛地一突。
陛下这是要拉偏架啊!
朝廷青词写的好的,也就那几个!
小阁老杨盛,礼部侍郎安青,礼部尚书墨沉,以及翰林院的马学士。
这几位,都是朝廷写青词的高手。
然而如今,还要再加上一个!
方言!
方言前段时间,可是私底下偷偷给陛下写了不少信的。
那些信,全都是青词。
他的青词功底,就连陛下,都要拍手称赞!
说他更甚于杨盛!
要是方言拿了魁首,这重重有赏,怕是有说法了!
见此,连忙应道。
“奴婢这就去通知首辅大人!”
说完,他抬腿就往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