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走进茶室,就看到三个人正在里面攀谈。
正是周延、冯华、谢羽三人。
三人见方言进来,连忙站了起来。
冯华最为激动,几步迎上前来,拱手道:“方大人,您来了!”
方言压了压手,示意他们不用客气,然后走到茶桌的主位上坐下。
他提起茶壶,开始行云流水的为众人倒茶。
然后随口问道。
“诸位最近过得如何?”
“可还舒心?”
几人闻言相视一笑,脸上都带着轻松神色。
冯华率先开口:“托大人的福,自从帮书坊写小说后,我们的日子都好过了不少。不用再为柴米油盐发愁,专心读书写作便是,这日子过得颇为顺心。”
周延也点头附和:“正是。以往在六科,虽说清贵,可那点俸禄着实不够用。如今有了书坊这份收入,手头宽裕了,做事也有了底气。”
谢羽双眼通红的看着方言,语气都有些颤抖。
“石头记大卖,下官买药再也不用精打细算。”
“我娘经过调养之后,现在都能出门散步了。”
“前几天,她还给我说起京城的繁华。”
“如今我娘能正常生活,都要感谢大人的书坊。”
看着几人顾盼神飞的模样,方言也乐的开心,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随即放下茶盏,然后用手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既然如此,我们就开始谈正事吧。”
“上次吩咐你们查的资料,你们可查好了?”
突然而来的一句话,瞬间打破了刚才欢快的气氛。
听闻此语,对面三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下来。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回答方言的问题。
见此,冯华开始不停地给周延打眼色。
你资历最深,大人的问题,由你来回答。
感受冯华的目光,周延只能无奈地站了起来。
“大人让我们查杜伟的资料,我们查了。只是……”
方言眉头一皱:“只是什么?难道有什么问题?”
冯华立刻站起接话:“只是这杜伟,太有能力了。”
“清流袁弘和他打擂台,恐怕会被打的体无完肤”
此话一出,方言手中的茶杯都顿在了空中。
“有能力?”
“怎么说?”
听闻此语,谢羽连忙低头,从胸前拿出几张纸,推到方言面前。
“大人,这些是我利用六科权限,从各个衙门里面搜集来的资料,里面有杜伟的生平。大人看看就知道了。”
方言接过那叠纸,展开细看。
第一页,是杜伟的家世背景。
杜伟,江南徽州人。
家中世代务农,到了他父亲这一辈,更是穷得叮当响。
他出生那年,穷的连口米汤都喝不上,只能用野菜度日。
三岁丧父,六岁时母亲改嫁,从此跟着年迈的祖母相依为命。
可祖母年老体弱,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又怎么照顾他?
从七岁起,杜伟就开始给村里的乡绅放牛,换一口吃食。
方言看着这段文字,眉头微微皱起。
这经历,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他继续往下看。
八岁那年,他牵着水牛,从学堂门口路过。
听见里面传来朗朗书声,便再也挪不动脚步。
圣人之言,如雷贯耳!
从那天起,他就牵着水牛,趴在学堂窗外偷听。
学子们在里面用纸写字,他就在外面用木棍在地上书写。
态度极为端正,比学堂里那些富家子弟还要用功。
不管是狂风暴雨,还是天降大雪,他一日不落。
终于,杜伟的行为感动了学堂的夫子。
夫子没收他的束修,将他请进了学堂。
自此,杜伟便一边放牛,一边读书。
清晨出门放牛,午后在学堂听夫子讲经。
到了夜晚,他就就着月光,读到深夜。
这一读,就是六年。
六年之后,杜伟参加县试,一举夺魁。
次年府试,又是第一。
次年院试,依然名列前茅。
二十四岁那年,他来京城参加会试,高中二甲第三名。
随后考上翰林院庶吉士。
散馆后授了检讨。
那时候,杨成刚刚入阁,权势如日中天。
可杜伟偏偏不买杨成的账。
他年轻气盛,屡次上书弹劾杨成,指斥杨成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蒙蔽圣听。
言辞犀利,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杨成刚刚成为首辅,自然要维护自己的威严。
不到一个月,杜伟就被一纸调令赶出了京城。
第一站,是西北边陲的一个县令。
那地方与瓦剌接壤,常年有边患。
前任县令就是被瓦剌骑兵掳走的,至今生死不明。
这等绝地,换作旁人,怕是早就辞官不干了。
可杜伟在那里待了三年。
三年间,他组织民壮修筑城墙,开垦荒田,发展商贸,硬是把一个边陲小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第二站,是西南的土司佐贰官。
那地方比西北更凶险。
土司都是些无法无天的存在,哪天一不高兴就想反,第一个杀的就是朝廷派去的佐贰官。
前任佐贰官就是被土司砍了脑袋。
朝中无人敢去,杜伟却主动请缨。
他在西南待了两年,与土司周旋,恩威并施,硬是让那几个桀骜不驯的土司乖乖低头。
第三站,是维修黄河的主官。
黄河决堤,淹没三县,朝廷急调能员前往堵口。
杜伟被杨成点了将。
当时黄河泛滥,瘟疫横行,民夫死伤无数。
不管是谁,去了都是扛雷的事。
然而杜伟,却是把河堤修好了!
这等能力,不可谓不强悍!
看着上面杜伟的生平,方言整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心中有一个疑问,一直在徘徊。
杨成这样对他,他是怎么会成为杨党的?
这种经历,换作旁人,早就和杨党不共戴天了。
可杜伟偏偏成了杨成的门生,还是最得意的那一个。
周延见方言发呆,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
“大人,下官还有一事要禀报。”
方言放下手中的资料,淡淡回应道:“说。”
“与杜伟相比,清流派去争夺右都御史的袁弘,就显得……有些平淡了。”
“下官翻遍了所有资料,都没有找到有关他的功绩。”
“然而他的功绩簿上,又次次是优等!!”
“三年一升,就这样升到了侍郎!”
“与杜伟的履历相比,袁弘的履历,简直不能比。”
“说实话,若是下官有投票之权,恐怕也会投给杜伟。此人的履历,实在是太漂亮了。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随着周延的话语传开,冯华和谢羽二人,都不由得点了点头。
杜伟的履历,简直爆杀袁弘好吧?
要是在几十年前,袁弘这等人怕是连五品官位都坐不上。
然而现在却是当上了侍郎。
还不是因为他家和徐结家关系好。
看着几人的表情,方言整个人都呆滞了起来。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一股苦味从舌尖散开。
这徐结,真会给他出难题啊!
这还怎么打?
他方言,都恨不得给杜伟投票了!
“这些资料都是真的?”
周延连忙拍着胸口表示:“大人放心,下官是用六科的权限,从京中各个衙门取来的档案,交叉比对过,无一出入。”
“杜伟此人,确实如此。”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了说书先生的声音。
“话说那萧炎,指着纳兰嫣然的鼻子说道。”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随着说书先生的话语落入耳中,方言的身子,如同一滩烂泥般瘫了下去。
这剧情,怎么那么像小说里的主角?
方言第一次,感到一种名为无力的情绪,从心中升起。
这一仗。
还没开始打。
就输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