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齐,官场有不成文的规定。
当某个人被御史弹劾之后,他就要上书向皇帝请辞,以表示自己的清高。
如今皇帝修仙,不理朝政。
请辞的文书,就归内阁管。
如今内阁的主持人是谁?
杨成!!
方言这请辞书一递上去......
按照潜规则,应该三辞三让的。
到了方言这里,怕是做梦。
杨成连夜都要赶回内阁批准!
方言这厮,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
请辞之后,迎接方言的就是听勘。
听勘就是在家赋闲,等待朝廷的调查。
以方言和杨党的关系,那些御史还不拼命搞他。
怕是无罪,也要被他们搞成有罪!
方言此举,简直蠢到没边了。
陈正林越想越气,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如此方言此子合作,恐怕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升官?
怕是要被方言牵扯,一起去蹲大牢。
见陈正林怒火中烧,方言只能笑眯眯的上前,用手拍拍他的后背,示意不要动火,然后不慌不忙的说道。
“大人可还记得,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
陈正林的表情猛地一滞。
他的脑中瞬间闪过相关片段。
成化年间,宪宗皇帝把持朝政,集权到了巅峰。
只要不合他意的官员,皇帝一句话就将他们辞退。
不管是谁,都没有例外!
在皇帝的压迫下,那些高官为了保住自己屁股下的位置,对皇帝的旨意从不反驳,如同点头虫一般,万事皆允。
如此没有风骨,引起士林一片嘲讽。
久而久之,民间便有了“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的说法。
意思是那些阁老尚书,不过是纸糊泥塑的摆设,中看不中用,没有半点担当。
陈正林的目光渐渐凝重,他盯着方言,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你是要当方棉花?”
刘棉花,乃是成化年间的阁老刘吉。
此人脸皮极厚,无论御史怎么弹劾,他都稳如泰山,从不自请辞职。
别人弹劾他,他就当没听见,该干嘛干嘛。
皇帝也是偏爱,从来不看那些弹劾他的文章。
御史们日夜奋战,累的人都疲了,却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人家照常当阁老,照常当皇帝的点头虫。
见此,他们只能无奈放弃,懒的再弹了。
刘吉因此在内阁待了十几年,被人戏称为“刘棉花”。
棉花何也?
不怕弹!
方言嘿嘿一笑:“方棉花怎么了?这官,不也当得好好的?”
听闻此话,陈正林急得直拍大腿。
“可你知道这样会对你的声望打击有多大吗?”
“要是传到士林,你小子的名声就臭了!”
方言摊了摊手,满脸无所谓:“陈大人,沧州之事之后,您觉得小子在士林中,还有什么名声吗?”
听闻方言的解释,陈正林的嘴巴,瞬间停了下来。
是啊,方言在沧州抓了那么多乡绅,早已成了全天下乡绅的眼中钉。
他那名声,在士林,早就臭得不能再臭了。
再臭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陈正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方言收起嬉皮笑脸,将陈正林拉回办公桌,将其按下,然后走到他的对面坐下,一脸正色的说道。
“好处?还不是为了帮徐阁老争右都御史。”
“为了帮大人争侍郎的官位!”
“此举,可是对我们提供了巨大的便利。”
陈正林整个人都傻了,他完全搞不懂方言的目的。
这还能有利?
他这几十年的官,怕不是白当的吧?
见他没听懂,方言便继续解释。
“大人,我现在不在六科,在翰林院。”
“我这么做,就是为了留下把柄,让徐阁老随时可以找借口,将我招进内阁问话。”
此话一出,陈正林瞬间明白了方言的本意。
朝会分好几种。
大朝会,只要是京官就能参与。
小朝会,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员能参与。
至于内阁议事,那人数就更少了。
毫不客气地说,除了侍郎和六科给事中以外,其他官员,除非有公务,否则很难进去。
方言此举,是在给自己找进入内阁的门票呢!
他现在是翰林,除非像他爹方先正那样在内阁挂职,否则是进不去内阁的。
只要都察院弹劾方言。
徐结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召唤方言进内阁问话。
至于方言进了内阁之后说了什么,那就不是他们能管的了。
想通此处,陈正林的眼睛越瞪越大!
这小子,是要复刻当初户部之举。
在内阁怒怼杜伟呢!
他可是见识过方言当初威风的。
若是庭推那天,徐结以“问询”的名义把方言招进内阁,让他对上杜伟……
以方言那张嘴,杜伟怎么可能当得上右都御史?
天才!
真是天才!
他刚才还觉得方言骄傲自满、不知死活,此刻尽数化成了佩服之情!
陈正林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顷刻间,笑的如同一朵菊花一般。
随即一巴掌拍在方言肩上。
“臭小子!算你厉害!”
“年底本来准备给院中各人发红包的。”
“如今想来,这钱,可以调来给你们编书。”
“五万两没有,一万两!要不要?”
方言一听,整个人都乐了。
他原本以为能忽悠来五千两就不错了,没想到陈正林居然给他弄了一万两!
一万两,够项目组花一阵子了。
至于院中各人年底红包怎么办?
死道友,不死贫道!
要找麻烦,让他们找陈正林去。
他只是找院里要钱,做决定的,可是陈正林,与他方言无关。
方言连忙拱手作揖,看向陈正林的目光,都仿佛看向亲爹一般。
“谢陈大人!一万就一万,您可不能反悔!”
说罢,他眼疾手快,一把抓起陈正林桌上的纸笔,递到他面前。
“大人,请批条子吧,下官好去内库提银子。”
陈正林看着方言那副猴急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接过毛笔,在纸上刷刷写了起来。
不多时,一张盖着翰林院大印的批条便递到了方言手中。
方言接过批条,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地塞进袖中。
然后,他对着陈正林深深一揖,转身便往外走去。
那脚步,仿佛踩在云端,三步一摇,五步一晃,看的陈正林直摇头。
“走没走相,坐没坐相……”
“这臭小子,要是当上了阁老,外邦使臣见了,怕是要对我天朝上国的体统都要怀疑了。”
……
方言大摇大摆的走出院门,黄宾满脸焦急的迎了上来。
“大人,怎么样了?银子搞来没有?”
方言也不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那张批条,在黄宾面前轻轻晃了晃。
黄宾定睛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上面朱红大印,赫然在目。
真的要到银子了?
还是一万两?
院里,哪来这么多的银子?
他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就是一万两!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向方言。
“大人……您……您是怎么做到的?”
听闻此语,方言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难道告诉黄宾,这些银子,都是你们的年终奖。
让他挪用了?
想到此处,他极力压下自己脸上的不自然说道。
“打听这么多干嘛?”
“你只知道,咱们有钱了就是。”
听闻此语,黄宾也不疑有他,此刻的方言在他眼中简直就是财神爷的代名词。
说变出银子,就变出银子。
难怪他是大人,自己是下官。
就这能力,他不得不服!
随即,毫无底线的吹捧起方言来。
“不愧是大人!”
“要是下官,有大人一分本事,恐怕早就升官了!”
“大人真乃我之楷模。”
彩虹屁,吹得方言不自觉的扬起了头颅,看向黄宾的眼神,越来越和善。
这小子,有前途!
黄宾见方言受用,随即火力全开,彩虹屁,像不要钱一般,往方言那边丢去。
“大人这般经天纬地,当个区区修攥,我看是屈才了。”
“哪里,哪里!”
“要我说,大人你就该接任陈学士。掌控翰林院。只要大人主管翰林院,我等翰林院的官员,哪里还需要在银钱上面操心?”
“如此和这般,我们这些官员,日子也过的舒心不是?”
“过奖,过奖。”
“大人不必谦虚!下官这是发自肺腑!”
“雄才大略,卓尔不群,这些词,哪怕全都用在大人身上,下官也觉得合情合情理。”
“哎!!哎!过了!过了!”
......
在前往翰林院内库的路上,黄宾不遗余力吹捧。
他吹捧的话语,传遍了翰林院整个角落。
在路过凤凰池时。
几条锦鲤跃出水面,又重重落回池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它们不自觉的翻起了白肚,噗嗤噗嗤的甩着尾巴。
嘴也吐出了白沫!
这吹捧,连鲤鱼听了,都羞的差点嗝屁!
翰林院,可是朝中最为清贵之地。
在这里工作的人,哪一个不是有风骨的?
怎么今天,出了两个这么不要脸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