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方言就来到了文渊阁。
此时的内阁并不忙碌,三位阁老也在品茶闲谈。
当听到方言在门口求见的消息后,几位阁老纷纷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全都看向了门口。
杨成抿一口茶,淡淡地说了一句:
“到底是方修撰,来得晚了,倒也可以理解。”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在场哪个不是人精?
徐结抚弄胡须的手微微一顿。
此话虽然平常,但是其中的内涵,可不得不让人深思。
寻常官员给他们汇报工作,哪一个不是早早在内阁门外等着的?
杨成此语,就是在说方言持功而骄呢!
现在方言风头正盛,没有什么问题。
等到时候风头过了,这“持功而骄”很有可能就会成为杨党攻击方言的借口!
一想到方言给他们清流后辈搞到的沧州官位,以及他对杨党的威胁。
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让杨成把这帽子扣在方言头上。
徐结微微一笑,随即说道:
“首辅大人此言差矣。”
“方言此次北行,归来时带了数百车货物,日夜不停地赶路,还要操心货物的安全。”
“这回到京城,定是精疲力尽了。”
“来晚了一些,也算正常。”
听着徐结的解释,杨成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徐结也毫不畏惧,面带微笑的与其对视。
不久之后,杨成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对门口说道:
“既然如此,就请方修撰进来吧。”
随着吏员的通传,方言的身影也从门外走了进来。
方言迈过门槛,目光在内阁大厅内一扫。
三位阁老端坐其上,两侧还站着几位翰林官员。
他整了整衣冠,不卑不亢地走到大堂中央,对着三位阁老躬身一揖。
“下官方言,奉命查案已毕,特来缴差。”
言罢,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然后将账册高高捧起,垂首待命,举止之间坦然自若,丝毫不失分寸。
杨成看着方言那坦然自若的举动,手中的茶杯也顿了一下。
他依稀还记得方言在殿试上考试的画面。
当初的方言行为还有些稚嫩,如今经过沧州之行后,居然已经和朝廷大员一般,进退有度。
此子,当真是每时每刻都在成长!
旁边徐结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前段时间顾开告诉他,他的门生朱旦说方言此子官威渐浓,他还不信。
要不是他知道面前的是方言,还以为是什么六部尚书呢!
此子成长的速度,可怕!
旁边的鲁珍,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眯着眼注视着方言,不知在想着什么。
内阁大厅,因为方言的到来,气氛微微凝滞了一会。
到底还是杨成先回过神来。
他挥手示意旁边的翰林官员,让他们把方言手中的账册拿上来。
闻言,站立在一旁的翰林官员上前,接过方言手中的账册,然后恭敬地呈给杨成。
账册在杨成的手中缓缓翻动。
越看,他脸上的神色就越发惊奇。
虽然方言上次捷报的时候,给内阁写了一封奏章,但是那份奏章可没这账册上面那么详细。
这账册用的是他从未见过的记账手法。
虽然怪异,但是上面的名目一眼便看得分明。
从各个卫所的粮饷,到官员的支出,以及沧州此次造反的收益,一点一滴。
所有都记在上面。
哪怕是几十文的杂物,都不曾落下。
可谓是滴水不漏!
方言此子,当真厉害!
就这本事,去当个户部尚书绰绰有余!
只是......
这账册每页的右下角,怎么会都有一行小字?
杨成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一下。
看了一会之后,杨成放下账册,示意翰林官员交给徐结,然后看向了方言,淡淡说道:
“方修撰的记账方法倒是新颖,老夫哪怕这般年纪,都能一眼看得分明,当真是了不起。”
徐结和鲁珍接过账册,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要是朝廷的账册都如同方言这般记账,他们几人不知要轻松多少。
方言刚想鞠躬表示谦虚,然而上首却是又传来了杨成的声音。
“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
“这账册写得明细,其中有一个‘其他’项目,折合起来居然超过百万两。”
“这次抄家,总共才获得六百多万两银子。”
“这‘其他’项目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银子?”
此话一出,徐结和鲁珍手中的账册都微微一抖。
什么意思?
杨首辅是说方言在做假账?
想到此处,他们连忙将账册拿起,再次仔细观看。
账册在他们手中翻动,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在账册每一页的最尾部,都用非常小的字写着一行“其他”。
要是不注意看,他们还当是页码了呢。
他一页一页计算那其他后面的数字。
当算清上面的数字后,他们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他们直呼好家伙!
足足一百五十八万两!
他们见过贪的,还没见过方言这般贪的!
钦差出行,巧立名目给自己弄一点好处,他们可以理解。
其他的钦差,无非是几千上万的搞。
哪里像方言这般嚣张?直接一百五十八万两!
内阁的气氛,在这一刻瞬间变得怪异起来。
两位阁老看向方言的眼神,已经变得极其微妙。
旁边围观的翰林,也注视到了两位阁老异处,纷纷勾着头观看。
当看清上面的内容之后,众人脸上的表情,都变成了惊吓。
世人皆知方言前途无量,年纪轻轻已经双六品加身。
未来若是不出岔子,肯定是可以入阁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要贪钱,忍一忍不好吗?
等将来入了阁,什么银子贪不到?
何必急于一时?
这可是一百五十八万两啊!
不是几千几万!
朝廷一年的税收,也才一千多万两!
一百五十八万两,朝廷一年税收的七分之一!
还是一个人吃独食!
方言已经不能用“利欲熏心”来说明了,简直就是胆大包天!
他哪怕功勋再大,这贪污额度,都够把他拉去诛九族了!
“方言,你可有辩解?”
杨成的话语,在大厅响起。
在这一刻,众人皆是纷纷摇起了头来。
如此肆无忌惮,方言这个明日之星,今天恐怕就要倒在贪污这个罪名上了。
徐结也放下账册,泄气地向后靠去。
方言此子,当真是胆大妄为!
贪污就贪污,你做个假账不行吗?还明晃晃地写在账本上面!
这让他如何帮助方言?
证据确凿,还是罪犯自己送上门的!
他就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
方言如此聪明的人,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也许,这就是官途太顺的原因吧。
自从方言当官之后就顺风顺水,才会让他这般胆大妄为。
此时的方言,在他的眼中已经是一个死人。
死得不能再死的死人。
不止是他,哪怕是方先正以及清流李家,都要因为方言被拉去砍头!
一百五十八万两,一个人吃独食,极其恶劣!
可谓是他们大齐朝有史以来第一贪!
方言的大名,必定会载入史册!
成为比杨成更贪的代表!
在众人的注视中,方言却是沉稳地摇了摇头,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恭恭敬敬地举起。
他朗声说道:
“回阁老,这‘其他’项目,有不可言说的内情。”
“至于内情,下官已经写在了纸上,还请阁老看看纸上的内容便知。”
一听此语,众人的身躯纷纷一僵。
方言这厮,还能狡辩?
他们就搞不懂了,这般贪污,什么内情还能救他?
一百五十八万两啊!!
怎么救?
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
看着方言手中的纸张,杨成也陷入了疑惑。
到底是什么,能让方言这般淡定?
他挥了挥手,示意将纸张拿过来。
翰林官员将那张纸取下,然后交给杨成。
杨成将纸张缓缓打开,细细看着上面的内容。
当看到最后那个名字的那一刻,冷汗瞬间从背后升起。
他盯着右下角那个带着印泥的名字,双目死死不能挪开。
陈安?
这些银子,被北直隶镇守太监陈安拿去了?
还是以陈安私人的名义?
这一刻,他只觉得荒谬。
他杨成是何人?
在朝中打滚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这纸上的猫腻?
陈安一个北直隶镇守太监,怎么可能敢贪这么多钱?
定然是有人授意!
他是齐公公的干儿子,齐公公是出了名的忠君。
这银子最后去了哪里,他能看不明白?
在这一刻,他瞬间明白最近陛下为什么对他会那么冷淡了。
原来,陛下和方言勾结在了一起。
方言在帮陛下搞银子!
想到自己和陛下曾经的过往,杨成的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了一股名为“失去”的情绪。
原来......
陛下是想让他,代替自己啊......
这一刻,杨成脸上闪过了无数的表情,最终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松了一口气。
一时间,大厅陷入了凝滞。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杨成。
他们就不明白了,一张纸,怎么让首辅大人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徐结忍不住开口问道:“首辅大人,这纸上写了什么?可否给我等看看?”
听着徐结的话,杨成猛地回头盯着他。
他的目光,在徐结上下不停地扫视。
当看清徐结那茫然的表情后,他的嘴角,竟不自觉的勾了起来。
原来,徐结也不知道方言和陛下勾结在了一起。
想到此处,杨成淡定地将纸一折,然后对众人说道:
“此事巨大,非我等阁臣可以决定。”
“还是让方言亲自面圣之后,由陛下决断吧。”
说完,他走下台来,生怕几人看到里面的内容,亲自将张纸交还到方言手中。
众人被杨成这一手玩得满头问号。
这就不追究了?
一百五十八万两的贪污啊?
这可是方言啊!!
你们杨党的仇敌方言啊?
首辅大人你怎么能就这样发过方言?
纸上到底写的什么!!!!
他们虽然好奇,但是也不能强行去抢。
这事,首辅大人已经定下了基调,让陛下来决定。
他们现在要是强行观看,有冒犯皇权的风险。
就这样,方言安然无恙的交差离开了内阁!
看着方言离去的背影,内阁众人,都陷入了呆滞。
一百五十八万两的贪污都可以放过???
他们大齐朝,贪污真的不再是罪了?!!
然而,杨成却是端起茶水,意味深长的看了徐结一眼。
“鹬蚌相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