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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府书房。

闲杂人等已经被清干净,中央只有一老和一中年男子对视而坐。

杨成看着眼前的刘诚,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次北行,倒是苦了你了。”

看着杨成那张欣慰的脸,刘诚的茶杯微微一颤,捏着嘎吱作响。

他盯着杨成的双眼,数次张开口想要说什么,却又憋了回去。

最终,他长呼一口气,对杨成说道:

“谢老师关心。”

听着刘诚那干瘪的回应,杨成的脸上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刘诚是他的学生,两人来往也十分密切。

往日他们师生对话,从来没有这般拘谨过。

怎么今日这般怪异?

“怎么了?”

“你今天可是有什么心事?”

“若是有心事,大可告知为师,为师给你解惑!”

听闻杨成话,刘诚紧攥的手,终于松了下来。

他随即抬起头颅问道:

“老师明见,学生心中却有一问不解,还请老师解惑!”

杨成的脸,终于转得明亮了起来。

“为人师者,替弟子解惑,是本分的事。”

“说吧!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当话语传到刘诚耳边的那刻,他却停顿了下来。

他只是摩擦手中的茶杯,仿佛在斟酌着什么。

一时间,大厅内陷入沉寂。

最后,他终于张开了口:

“老师!我们主持的新政,是不是错了?!”

此话一出,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在杨成耳边回响。

他立刻坐直了身躯,眼神也变得异常严肃,直射刘诚,最终厉声问道。

“你在沧州,看到了什么?”

面对质问,刘诚沉默许久,最终从桌下拿起一物。

那是一个药篓。

一个简简单单的药篓。

然而这个东西,在刘诚的手中,仿佛最为珍贵的宝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首辅大人的桌面,让杨成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桌面上的药篓,杨成的脸上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这东西,有什么特殊不成?

他回首看向刘诚,却见刘诚正盯着这个药篓自言自语。

“这个药篓,只是一个寻常百姓的东西。”

“然而,他的主人却死了。”

“死于自杀。”

“他从头到尾都是被迫的,是一个好人。”

“好人,为什么会被逼得走投无路?”

“好人,为什么过上被人欺负的日子?”

“好人,为什么就得不到好结果?”

“这些,都是新政开始实施之后才产生的。”

“老师,你告诉我,新政是不是错了?!”

最轻微的话,发出了最扎心的话语。

这些话如同一根根尖锐的刺,直接刺进了杨成的内心。

这一刻,杨成瞬间仿佛老了数十岁。

“啪”的一声,他瘫在了椅背上,眼球开始剧烈颤动,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为官这么多年,哪个场面没有见过?

哪怕是前段时间方言将董安弄下狱,也只是让他微微感觉麻烦而已。

而如今的刘诚,却是问到他心中最不愿面对的问题。

新政,是他杨成当官这么多年最为突出的政治遗产。

刘诚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吗?

哪怕是其他人说这话,他都可以一笑了之。

甚至可以毫不留情的直接将其贬官流放。

然而这个人是刘诚。

这是他的学生,是他政治的延续。

然而这个学生,正在否定他。

否定他的人生。

否定他的政治抱负。

否定他最为引以为傲的东西。

杨成将手扶住桌面,用尽全力颤颤巍巍地将自己撑起,缓缓走到刘诚身边。

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刘诚,厉声说道:

“刘诚!你怎么可以质疑新政!”

“你难道不明白新政是老师这么多年的心血吗?”

“你这是在忤逆!”

“新政没有错!”

“朝廷的新政,所有都是为了向好的方向发展!”

“秀才没钱考举人,新政让官府给他们工作!”

“百姓春天没种子种地,新政让官府借种他们耕种!”

“哪怕是孤寡儿童,都有官府机构收留他们!”

“所有的一切,所有一切目的都是好的!”

“你凭什么质疑他?”

杨成那老态龙钟的身躯,破天荒地发出最为严厉的怒吼。

那冷静的首辅大人,仿佛不存在一般。

此刻的杨成,就像是一个怒吼的巨龙,向周围展示自己的威严!

桌面的纸张,也因为杨成的怒吼开始翻动。

刘诚却是猛地站起,双目与杨成对视,不曾后退一步。

“秀才?”

“在新政的影响下,沧州的官府全都是乡绅的秀才!”

“他们都敢造反了!”

“借种给百姓?”

“沧州官府为了政绩,强制给百姓借种,哪是别人不需要,他们也要逼着百姓借!”

“朝廷虽然规定年息两成,然而落到地方,却高达六成!”

“六成?”

“高利贷也就九出十三归而已!”

“更不说官府为了追债,可以动用官府衙役了!”

“与这相比,高利贷都显得慈眉善目!”

“这是名正言顺的逼债!”

“至于慈育院,里面根本没有儿童,有的只有上下其手贪污的官员!”

“所有一切的结果都是坏的!”

“就这样!老师你让我如何认同新政?”

在刘诚的质问下,杨成的身躯,不自觉的开始晃动了起来。

刘诚所说的问题,他哪里不知道?

想法都是好的,但是结果都是坏的。

为什么?

因为政策需要人来执行。

好好的一个政策,都被下面官员执行歪了。

然而看到刘诚那挺直的身躯,杨成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骄傲。

谁说贪官,就不能有正直的弟子?

刘诚不就是吗?

刘诚如果坚持这样,只要走到高位,然后坚持他的政治思想,哪怕后世知道他贪污,也会在史书上面给他留下些许颜面。

他终究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拍了拍刘诚的肩膀,然后苦口婆心地说道:

“你说的这一切,老夫都明白。”

“新政是好的,只是在执行上面被执行错了罢了。”

“老夫已经快八十了,政治生命已经到了末途。”

“老夫没有时间再去整顿吏治了。”

“然而你们却不一样。”

“你,安青,杜伟,你们三个是我最为引以为傲的弟子。”

“安青善政,杜伟善谋,你又善行。”

“你们三个相互互补,一定可以将新政执行完美。”

“一朝天子一朝臣,到时候等你们上位,你们有的是时间去清理吏治!”

说完之后,杨成摆了摆手,仿佛累了一般,重新走回在椅子旁,然后坐下。

“此次北行,收尾收得不错,朝廷各方面都找不出问题。”

“既然没有问题,你就是有功之人。”

“从今往后,你就是吏部考功清吏司主事了。”

“杜伟过几日就要从西南归来,争取右都御史的职位,你作为吏部官员,有责协助于他。”

“明白吗?”

杨成的苦口婆心,迎来的却是刘诚的轻蔑一笑。

这一刻,他想到了方言的身影。

杨成的话,在他的耳中显得极为可笑。

没有时间了?

这就是笑话。

方言只要发现问题,只要他能解决,从来不会拖泥带水,也不会将问题留给后人。

他只相信自己。

哪怕是做错了,他也会站直,扛起那个错误的责任。

与方言相比,杨成简直是一个没有担当的小人。

冠冕堂皇,信口雌黄,也不过如此!

杜伟回来又如何?

能保证打败方言吗?

只要不保证能够打败方言,杨成的政治遗产,肯定会被清流推翻的!

新政,终究是等不到改革彻底的那一天!

想到此处,刘诚拿起药篓,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从六品吏部主事?

这官权力当真还不小。

随着刘诚的离开,杨成疲惫地抬起头颅,看着屋顶。

双手艰难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到底是,老了啊。”

“若是早十年,早十年入主内阁,就好了......”

叹息之后,他抬腿就要回房去休息。

然而就在此刻,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一个下人快步走到杨成面前,随即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只是一刹那,杨成的脸色猛地一变,随即死死盯着那下人说道:

“什么?他怎么来了?”

下人头颅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疯狂点着,表示自己话语的真实性。

确认无误后,杨成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随即又走回在座椅坐下。

“去,请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