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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芦盐场在沧州城东南,相距不过四十余里。

方言带着队伍,一路上浩浩荡荡。

除了留守城里照看各个衙门的一百士卒和锦衣卫以外,此次提盐,方言把能带的人手,全都给带了出来。

五百士卒压阵。

这阵仗,别说是盐场的灶户,便是过路的飞鸟,怕也要被这杀气惊得绕道而走。

至于城里会不会因为少了士卒出现乱子,他是一点不担心。

如今钦差行辕到了沧州,他又明文接过了沧州的城防,还有锦衣卫的监视。

只要不是明摆着造反攻城。

沧州就不会出问题。

方言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手中的兵还是太少了。

卫所加上锦衣卫,对外说有一千多号人,实打实的却只有七百。

人手严重不足!

他只能虚张声势。

只要这次提盐成功,他就能大大增加自己的人手。

张茂征兵有了银子!

调动卫所有了军饷!

到时候兵强马壮,他方言还怕个屁!!

清远伯骑在马上,时不时伸手摸摸怀里那份公文,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十五万两的余盐,那可是真金白银,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他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朝廷克扣军饷,见过士卒饿着肚子守城,可从来没见过哪个钦差,刚上任几天就给军队搞来军饷的。

方言这小子的本事,他算是服了。

他策马策马凑到方言身边,低声问了一句

“方大人。”

“这盐场的官员,会不会不认账?”

方言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不认账??由不得他们!”

说罢,他的眼角就瞥了身后大军一眼!

那盐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不给他盐?

只要他们敢不给。

方言就敢给他们扣帽子!

不管是程序,还是职责,他都是名正言顺。

就连暴力反抗,他都有大军守护!

他吃定长芦盐场了!

他说的!

首辅来了也救不了他们!

在众人的注视中,前方的地平线上便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建筑。

盐场到了。

长芦盐场的规模,比方言想象的要大得多。

一眼望不到头的盐田,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像是一片铺在大地上的雪原。

无数灶户赤着脚在盐田里劳作,皮肤被晒得黝黑,脊背被压得弯曲。

他们挑着沉重的卤水,一步一挪,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盐田里,连擦都顾不上擦一下。

盐田尽头,是一排青砖灰瓦的官署。

官署门口站着几个腰挎长刀的兵丁,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长芦盐运司分司”几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方言的队伍刚到盐场门口,便有人迎了上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身材微胖,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笑容。

他走到方言马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官长芦盐运司分司大使宗广,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方言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宗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几分。

“宗大使。”

“本官今日来,是提盐引的。”

宗广一愣,随即笑道:“大人要盐,下官自当全力配合。不知大人可有手续?”

方言没有回答,只是朝清远伯使了个眼色。

清远伯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那份公文,递到宗广面前。

宗广接过公文,低头一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般,僵在脸上。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

未来三年的全部余盐?!!

罗大人怎么会写这种文书?

他不知道方言提走之后,他们将来要过上什么样的日子吗?

每天啥也不干,就是拆东墙补西墙补这个漏洞。

“这……这……”

“大人,这余盐的额度,乃是分三年提取的,您这一下子全提走,下官……”

方言只是瞥了他一眼。

“怎么?”

“宗大使对本钦差和你家的副使有意见?”

宗广被噎得说不出话,喉咙上下滚动,脸上的汗珠越冒越多。

他当然有异议。

可他不敢说。

长芦盐运使去年就升官走了,如今最大的官,就是他们的盐运副使罗文才。

现在方言是钦差,又有他们衙门最大官的手令。

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分司大使,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更何况,眼前这位爷的作风,他可是听说过。

一来沧州,就把全城的官给软禁了。

他家的副使还在知府衙门里面没出来呢!

还被写了这么一道荒谬的命令。

显然他家大人现在肯定是在受难。

他一个小小七品官管这么多干什么?

天塌下了,自然有方言和他家的副使顶着!

宗广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下官……下官遵命。”

方言这才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从袖中又掏出一份文书,递到宗广面前。

“这是本官给朝廷的奏折,上面写得很清楚,长芦盐运司分司全力配合钦差筹饷,忠君爱国,堪为表率。”

宗广接过文书,低头一看,脸上的表情终于松了几分。

也算是名正言顺了!

反正他不背锅!

宗广深深一揖,示意让他们跟着他去提盐引。

方言朝清远伯招了招手。

“清远伯,去拿盐引。价值十五万两的盐引,一张都不能少。”

“得嘞!”

清远伯一挥手,数百士卒就列队站在了盐场衙门的门口。

宗广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吩咐手下拿来公文一边准备盖印。

大齐朝,盐引分为大引和小引。

大引,可在盐场提盐四百斤!

小引,可在盐场提盐两百斤!

一斤盐,在北直隶,少的可卖三十文,多的可卖四十文。

宗广给他们批的,都是小引!

一张纸,就是七八两银子!!

一张又一张的盐引,从他的手中被盖了出来。

清远伯手中的盐引,也越来越多,垒的越来越高。

他的脸上,已经笑的几乎眯不开眼!

银子啊!

这都是银子啊!

而一旁的方言,却是淡淡的看着门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盐田,落在那些劳作的灶户身上。

那些人依旧在挑着卤水,一步一挪,连头都不敢抬。

仿佛这世间所有发生的一切,与他们无关。

他们就像是一群机械,在无休止的工作着。

方言沉默片刻。

忽然开口,对眼前的宗广说道。

“宗大人,传令下去,今日盐场所有灶户,每人赏钱五百文!”

宗广批引的手猛地一顿。

“大人,衙门的钱都是公账,我们可不敢乱用,要是被查到了,可是大罪!”

“啪!”

一叠银票,砸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宗广抬头,只见一叠叠标识着十两二十两的银票出现在他眼前。

看其价值,怕是有数百两之多!

“本钦差说了,赏!”

宗广的瞳孔骤然收缩。

方言这是用自己的钱,去赏盐户?

方言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盐场。

那些正在劳作的灶户齐刷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看向这个年轻的钦差。

他们的眼睛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五百文啊!!

这个钦差居然赏了他们每户五百文!

他们虽然是在生产盐!是在生产如同金子一样的东西!

但是落在他们手中的,能有多少?

也就足够养家糊口罢了!

每日每夜的工作,一刻不敢懈怠,都是为了生活。

而如今方言赏了他们五百文!

他们未来几月可以轻松不少,甚至为此加强一下伙食。

他们有多久,没有吃肉了?

只是一个刹那,不少的盐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对着方言跪拜了起来。

“谢青天大老爷!”

“谢钦差大人!”

泪水,不自觉的从他们的眼角滑落。

看着他们脸上的泪水,方言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出的酸楚。

随即回过头来,不忍心再看他们。

世道就是如此!

他方言,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谢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身后,盐田里,那些灶户依旧愣在原地,只是呆呆的看着他。

直到方言带着盐引离开之后,他们的眼中,一直映着那个离去的背影。

此时方言在他们的眼中,和其他的官员完全区分了开来!

他不一样!

他和那些只知道剥削的官员不一样!

有人在意他们。

有人同情他们!

有人,觉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而不是只知道生产盐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