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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诚走了。

他走得很突然,走的很安静。

仿佛不是去当钦差,而是一场普通的公务外出。

没有鞭炮,没有欢送,没有作为钦差的派头。

一纸公文,一个背包行囊,几个朝廷派来的随从,就是他此次北上的全部。

京城的大小官员们,甚至没几个人知道,那个被内阁点了钦差去沧州查案的御史,已经悄然离京。

金色的晨光从东边照下,落在飞云坊的船头上,将那些雕花的栏杆染得金光绯灿。

两道身影,并肩站在船头,看着那艘挂着御史招牌的官船,缓缓通过江陵城的水关。

船不大,灰扑扑的,混在往来商船中毫不起眼。

若不是船头那面悬挂的官旗,谁也不会想到,这里面坐着的是朝廷派去的钦差。

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终,消失在晨雾笼罩的水道尽头。

直至船影的消失,那站在船头的年轻人,终究是缓缓叹了口气。

叹息很轻,却在这清晨的江面上,格外清晰。

他旁边站着的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发髻高挽,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女子特有的妩媚。

正是飞云坊的云裳。

她歪着头,看着身边这个年轻人,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方诗仙,在我们飞云坊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居然是为了给杨党刘诚送行?”

“你一个六科都给事中,大清早从青楼门口出去,就不怕别人看见后,参你一本吗?”

妩媚的声音如同春风一般,仿佛能够透入骨髓。

然而方言却是毫不在意。

他只是回过头来,看着云裳那张精致的脸。

此刻的他,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惆怅。

他笑了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参就便参吧。大不了多罚几个月的俸禄罢了。”

已经被罚了一次,还怕再加一次不成?

正所谓债多不压身。

方言已经无所谓了。

云裳闻言,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转回了那官船消失的方向。

她实在想不明白。

刘诚,不过是杨党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罢了,在朝堂上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这样的人,值得方言这般看重?

值得他冒着被参的风险,大清早站在青楼的船头,只为送他一程?

“这刘诚......有什么不同吗?”

她的声音透露着一丝疑惑,很快就传到了方言的耳边。

此时,方言已经走到了飞云坊的边上,正准备踏上回岸的小船。

听到云裳的话,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摇了摇头。

声音从江面上传来,被晨风吹得有些飘忽: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仅仅如此罢了。”

说罢,他一脚踏上小船,那掌船的姑娘便撑起长篙,往岸边驶去。

云裳站在船头,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却愣在了原地。

她喃喃地重复着那句话: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此等绝句,居然是用来评价一个男人的吗?”

江风吹过,将她的呢喃吹散。

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却遮不住她越来越明亮的双眼。

此刻的她,仿佛懂了男人之间惺惺相惜的感觉了。

不需要轰轰烈烈。

不要需要海誓山盟。

有的时候。

只需要有......

一个相同的目标。

就足够了!

方言回到岸上,先是随意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便脚步不停地往皇城方向走去。

此时的金陵城,随着晨光的照耀下,已经活了过来。

店门大开,行人渐多。

那些卖早餐的叫嚷声,在方言的耳边形成一曲杂乱的乐曲。

“包子咧!又香又甜的包子咧!”

“客官,要不要来一碗米线!保证汤多面多!”

“烧饼,两文一个烧饼!”

感受市井的气息,方言那股离别的愁绪,仿佛也被冲淡了不少。

他走到那些卖早餐的店面前,掏出铜板。

买了一个带肉的烧饼,以及两个包子而已。

身为湖广人士的他,最擅长的就是边走边吃。

哪怕手中端着早餐,也无法妨碍他上班的步伐。

随着越来越接近城北。

方言身边经过的轿子也多了起来。

此时正是清晨,是朝廷官员上值的高峰期。

八人抬着的,是载着三品以上大员的绿帷大轿。

四人抬着的,是装着五品以上中级官员的蓝帷中轿。

两人抬着的,是塞着七品以上官员的青布小轿。

每一顶轿子都脚步匆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皇城。

轿子在马路中间行驶,普通人在马路旁边步行。

方言身着一身官袍,走在这条官道上,却与那些轿子格格不入。

他是正七品六科都给事中,按规制,也是可以坐着青布小轿上值的。

可他从来没有坐过。

从来到京城的第一天起,他就是这样走路上值。

不是没资格,也不是雇不起。

而是他从心底抗拒着这一切。

这种抗拒,他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刚穿越过来时。

又也许是,在武昌见过那些难民之后。

他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他做不到。

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坐在轿子里,让别人像牛马一样扛着他,而他高高在上,俯视着那些步行的人。

哪怕是两抬的小轿,哪怕是那些轿夫以此为生,养家糊口,他也做不到。

想到此处,方言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这荒唐的世道。

天天逼着他爹去考科举,天天想着当官二代,天天念叨着要横霸京城。

可真当上了官,真有了坐轿子的资格,他却是这般抗拒。

也许......这就是贱吧。

轿子在官道中央川流不息,他却在路边走的稳稳当当。

身着官袍的他,在这些普通人的身边,是显得那么的另类,那么的突出。

一边是坐在轿子里的“人上人”,一边是走在地上的“人”。

同一个方向,两道行人。

却像两条泾渭分明的河流,永远不会交汇。

皇宫大门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方言的脚步,却渐渐地慢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块代表六科主官的腰牌,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上次刘诚最后对他说的话:

“回到翰林院后好好干。你才是那个能改变大齐的人。”

方言低头看着手中的腰牌,沉默了良久。

马上就要调回翰林院了吗?

他在六科,才待了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方言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这是他穿越以来,过得最痛快的日子。

二十几个刺头,二十几个杠精,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指哪打哪。

户部被他们干趴下过,都察院被他们打得屁滚尿流过。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员们,见了他们六科的人,也得绕道走。

这样的日子,真有点舍不得啊。

他掏出那块腰牌,用袖口轻轻擦拭着。

那腰牌在他的擦拭下,渐渐变得明亮起来,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是那个改变大齐的那个人吗?

我只是吹吹牛,刘诚你还真信了?!

他将腰牌重新系回腰间,整了整衣冠,抬起头,望向那越来越近的皇宫大门。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既然如此......”

“就站好最后一班岗吧。”

说罢,他抬腿,迈步。

一道身影,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

向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走去。

脚步轻盈,沉稳有力。

直入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