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光亮，西苑万寿宫。
齐芳在众人的注视下，脚步匆匆的往万寿宫赶去。
刚刚步入殿内，他就蹑手蹑脚的走到云床前，对着那个斜卧的身影低声禀告。
“陛下，永宁公主递了牌子，想求见您。”
靖嘉帝缓缓睁开眼。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意外。
“临月？她来做什么？”
齐芳垂首：“奴婢不知。”
靖嘉帝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几分了然，几分感慨。
“怕不是来帮方家父子求情的吧？”
“让她进来吧。”
收到靖嘉帝的口谕，齐芳也走出门外，随之传来一阵尖细的嗓音。
“宣！永宁公主觐见！”
不多时，永宁公主在齐芳的带领下，款款步入殿内。
她今日穿着素净，发髻简单挽起，不施脂粉，与平日的华贵判若两人。
她漫步走到云床前，屈膝跪下：
“臣妹参见皇兄。”
靖嘉帝早已坐直了身子，定睛看着这个亲妹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起来吧。”
他挥了挥手，指了指旁边齐芳搬过来的小凳子：
“坐。”
永宁公主谢恩，只坐了半个身位。
见此动作，靖嘉帝的眼中，不免露出一丝落魄。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最终还是靖嘉帝先开口问了起来。
“是为了方家父子经筵的事来的？”
高临月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抬头笑脸盈盈的看向靖嘉帝。
“皇兄圣明。”
靖嘉帝缓缓起身，然后走到了高临月的身边，围绕着她慢慢的观察了起来。
见她脸色红润，身姿轻盈，心中瞬间也明白了几分。
然后面带笑意的说道。
“我大齐长公主，也会帮人求情了！倒是稀奇！”
高临月脸上露出一丝绯红，然后抬起头，直视兄长的双眼：
“皇兄，方先正是臣妹的人。这可是你当初默许的！”
“如今臣妹的内人出了问题，臣妹替他们说话，这不是应该的吗？”
“莫非皇兄，要让臣妹，又当上寡妇不成！”
此话要是深究可算得上是犯上了。
然而旁边的齐芳，却是没有开口阻拦。
皇帝更是不怒反乐。
那笑容里，居然罕见的露出几分宠溺。
他们一母同胞的三兄妹，以往就是这样交往的。
自从他登基之后，多少年了。
这还是妹妹第一次这样跟他说话！
这妹妹啊！还是这脾气。
护短！
像他。
“你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光。
良久，才悠悠开口：
“方言这小子，上任第一天，就坏了朕的好事！”
“要是不给他一点教训，往后岂不是要砸了我这万寿宫！”
“临月啊！此次你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高临月闻言，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她没想到，皇帝要整治方言的心，居然如此之铁。
她的心，竟不自觉的为方言心疼了起来。
方言这小子，也不知是不是灾星降世！
自从来到了京城。
皇帝，首辅，次辅，连番上阵敲打他。
就连她这个公主求情都没用。
这福气，真是够别人八辈子享受的了！
甩开心中的埋汰，高临月抬起头来，对上皇兄那双清冷的眸子，沉默片刻，然后从袖中缓缓取出一个信封，双手奉上。
“皇兄，这是方言托臣妹转交的。”
靖嘉帝目光落在那信封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哦？方言给朕的？”
他示意齐芳接过，然后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那小子，莫非以为一封信，就能让朕消气？”
高临月垂首，声音轻柔：
“皇兄明鉴。方言说，他知道错了。不敢求皇兄原谅，只是……只是呈上此物，希望能够让皇兄心情愉悦一些。”
靖嘉帝闻言，目光竟不自觉的看向了齐芳手中的信封，死死不能挪开。
一封信？这就是方言的手段？
难道是江陵商会的股份？
那小子莫非以为，塞几张江陵商会的股份进来，就能把这事儿揭过去？
若真如此，他倒是要小瞧方言了。
他高翊璟虽然爱财，但更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天下之事，就应该是错综复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江陵商会他有了六成分账，他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每个人都是有私心的！这在他上位之后，就看的分明！
若不给底下人足够的利益，底下的人哪会尽心尽力给他办事？
方言若真把剩下的股份也交上来，将来还怎么会用心管理江陵商会，怎么帮他赚钱？
这等竭泽而渔的事，他靖嘉帝不屑为之。
“看看吧。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让方言这般有信心！”
他淡淡开口，示意齐芳打开信封
齐芳双手捧着信封，先是仔细查验了封口，确认无异，这才小心翼翼地拆开，将里面的东西取出。
然而，当那东西显露在众人之前的那一刻，齐芳的手猛地一顿。
靖嘉帝的目光也骤然凝住。
不是银票。
不是田契。
是一本书。
封面上，五个大字赫然在目。
《凡人x仙传》
靖嘉帝的瞳孔，邹然一缩。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齐芳面前，一把将那书夺了过来。
“这……这。莫非是修仙之法？！”
他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颤抖。
高临月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此刻见皇兄这般反应，她悬着的心，终究是落了下来。
她按照方言交代的话，恭敬答道：
“回皇兄，这并非是修仙之法。”
“而是方言和李少师，在湖广搜集到的民间故事！只是用来给皇兄解乏的。”
听闻此言，靖嘉帝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本书，目光复杂。
李成阳和方言搜集的民间故事？
搞了半天，他还以为是真修秘籍，原来只是一本小说？
他有些意兴阑珊，随手将书往旁边案上一丢，然后抬眸看向高临月。
“既然临月你亲自来求情，朕也不能不讲人情。”
他回过头来，看向齐芳：
“齐芳，去礼部，选一个通晓经筵规矩的官员，让他去教方先正。朕的经筵主讲，不能出半分差错。”
齐芳连忙躬身：“奴婢遵旨。”
靖嘉帝又看向高临月，语气缓和了几分：
“临月，你的内子，朕护住了。至于方言那小子……”
他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就不要管了。朕自有分寸。”
高临月闻言，心中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皇兄终究给了她面子，保住了方先正。
忧的是，方言那小子，苦头怕是吃定了。
这已经是隐晦的告知她，皇帝不会大动干戈，只是小小的惩戒，不会让方家父子伤筋动骨。
如今皇帝已经给事件定了性，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屈膝行礼：
“臣妹……谢皇兄。”
说罢，在靖嘉帝的挥手下，她起身，跟着齐芳缓缓退出大殿。
万寿宫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殿内，重归寂静。
檀香依旧袅袅。
靖嘉帝在云床上重新盘腿坐下，手掐太极印，闭目凝神。
他默念了一段道经，心境渐渐平复下来。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旁边那本书上。
《凡人x仙传》
五个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靖嘉帝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手，将那书拿了过来。
反正也无事，翻翻看也无妨。
他这般想着，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工整的小楷：
“话说在那广袤人界之中，有一少年，名唤韩某，本是一介凡人，出身贫寒，却因机缘巧合，拜入七玄门，从此踏上修仙之路……”
靖嘉帝的眉头微微一挑。
这开篇……倒是平实。
他继续往下看。
一页，两页，三页……
起初，他面色平静，只当是寻常话本，消遣而已。
然而，随着书页的翻动，他的神情，渐渐变了。
当“练气期”“筑基期”“金丹期”“元婴期”这些陌生的词汇接连出现时，他的瞳孔猛地睁开。
当看到“筑基可延寿一甲子”“金丹享寿八百载”这些描述时，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页。
这……这怎么可能？！
他修仙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听说过这个修仙之法？
如此严谨的体系！如此分明的境界！如此环环相扣的修炼法门！
这哪里是什么民间故事？！
这分明是一部……
真修秘籍！
靖嘉帝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当看清书中那“引气入体”的法门描述之后，他竟不自觉的，闭目凝神，调整呼吸，尝试那“引气入体”之法。
呼吸逐渐平稳，意识也慢慢变的清明！
铜壶滴漏的水声，在他的耳中越来越清晰。
片刻后，他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手脚都轻松了几分！
靖嘉帝低头，看着手中这本书，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有……有用？！
真的有用？！
真修！
这是真修！
这本书，竟然是真修法门？？
他飞快的翻动书籍，希望在里面找到更多的修炼之法。
然而哪怕将书翻到最后一页，他都没有找到其他的法门！
怎么没了？
没了？
为什么没了？
后续呢？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猛地翻回封面，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凡人x仙传》
编修：李成阳、方言。
李成阳……方言……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忽然，他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感慨，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好一个方言……好一个一箭三雕……”
他喃喃自语，目光幽深如古井。
方言这小子！打的好算盘啊！
明面上阻拦自己打醮！私底下却向自己贡献修炼法门！
这是向自己服软！
这是在隐晦的告知自己，他以后都不会阻拦自己修道！
只要有了这个！
方言将来要是再说阻拦打醮之事。
他就可以用这本书来拿捏方言!
这书上面，可是有着方言和李成阳的大名！
这是投名状！
方言的投名状！
靖嘉帝将书轻轻合上，放在膝头。
他抬眸，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齐芳。”
殿门应声而开，齐芳快步趋入：“奴婢在。”
“去……”
靖嘉帝顿了顿，目光落在手中那本书上，语气悠悠：
“去拟一道旨意。”
齐芳恭敬垂首：“请陛下明示。”
靖嘉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李少师公忠体国，从今天起，升为太子太师。”
齐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李少师？
李成阳？
成了太子太师？
难道......
齐芳的手，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
他的脑海中，猛地浮现出内阁那些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