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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弦的余韵在指尖缓缓消散,云裳对着台下盈盈一礼,在满堂喝彩声中,转身退入帘后。

她沿着熟悉的回廊,一步步走向飞云坊三楼。

在飞云坊生活了这么多年,这里的格局她闭着眼都能走通。

一层是笙歌不绝的大厅。

二层是隔成雅间,供客人私密谈笑的所在。

而这三楼,便是她们这些姑娘们卸下钗环暂得喘息的小小天地。

刚走到自己的房门前,侍女怀今已迎了上来。

“小姐回来了。”

怀今手脚却极利落,一边接过云裳臂间的轻纱披帛,一边已转身去备热水香巾。

云裳在妆台前的绣墩上坐下,任由怀今为她卸去发间金钗。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只是眼角间透着一丝淡淡的倦意。

身为飞云坊头牌,秦淮河上声名最盛的“琴绝”,这份风光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琐碎。

她必须保持着花魁必有的“体面”。

每一次露面,从发髻的式样到衣袂间浮动的香气,都不容半点差池。

一曲过后,她必须为下一次的出场做准备。

服装,熏香,以及头上的发冠,都必须全部换一遍!

每次的相见,她都必须给顾客留下深刻的印象。

为此,她每月所花在这些行头上的银子,在寻常百姓眼中,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当然,花的多,也赚得多。

她堂堂秦淮八绝之一,自然有能力保持这份体面。

怀今拧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云裳净面。

手脚上的动作,却是没有往常那般利索,目光反而不停往旁边的窗户外面飘。

窗外传来推杯换盏和吟诗作赋的喧嚷。

她看着二层的一处雅间,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下去,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抱怨道:

“小姐,那个讨厌的薛玉又来了!”

“这都第四个月了!次次都来,次次都要抢那诗会的魁首。”

“仗着肚子里那点墨水,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再这么下去,坊里的客人怕都要被他得罪光了!”

她停顿了一会,脸上露出一丝忧虑。

“再让他这样夺魁,怕是外界都会传他和小姐你有染了!”

“到时候,小姐你的清誉可怎么办啊?”

云裳眼帘微垂,睫毛微微颤动。

怀今的担忧她何尝不知?

薛玉,国子监博士,是杨党之人,诗才在京城算是独树一帜的存在。

这几个月,他几乎每旬必至,每至必参与诗会。

若是寻常夺魁也就罢了。

只是这人,每次夺魁之后,便会趾高气扬,对着在场的清流众官员大肆嘲讽!

这好好的一场诗会,总是会被他搞得剑拔弩张。

飞云坊开门做生意,讲的是八面玲珑,和气生财。

薛玉这般行径,无异于是在砸她们飞云坊的场子。

飞云坊能在秦淮河立足,凭的是“雅”字招牌,是“公平”二字。

当初立下的规矩,便是吸引他人的一个噱头。

薛玉是有才的!是凭真才实学得来的魁首。

他们飞云坊能怎么办?

难道安排人将他给乱棍打出去?

要真是如此干了。

不说薛玉背后的杨党会怎样报复。

恐怕他们飞云坊的名声,就要在这秦淮河上烂大街了!

自己立下的规矩,然后自己亲自将这规矩毁了?

不亚于自己拿起巴掌打自己的脸。

这美人如云竞争惨烈的秦淮河畔,一丝丝的错误,就能让她们飞云坊多年的经营付诸流水。

她们飞云坊,可不能因薛玉此人乱了方寸。

云裳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如琴弦低颤。

“罢了。”

“水至清则无鱼。”

“开门纳客,总有形形色色的人。规矩是我们定的,便不能自己先破了。”

她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夜风带着脂粉香拂面而来。

顺着怀今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二层一间雅阁的窗边,正趴着两个身影。

其中一人留着短须,面皮白净,正是薛玉。

他身旁是个生面孔,年纪稍小,神态间带着一丝沧桑,看样子像是刚刚回京不久的官员。

薛玉一眼便瞧见了三楼窗边的云裳,眼睛顿时一亮,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同僚,兴奋地指向这边。

“刘兄!这位便是云裳姑娘!”

在薛玉的指导下,那官员也抬头望来。

云裳的目光与他隔空相遇。

云裳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对方也拱手还了一礼,礼态甚是珍重。

就在这时,薛玉那带着几分酒意的声音传了上来。

“刘兄你从湖广那地方辛苦回来,小弟还没好好给你接风呢!”

“今日正好将云裳姑娘请来,为你抚琴一曲,助助酒兴,为你接风洗尘如何?”

言语轻浮,姿态狎昵,仿佛云裳是酒楼里召之即来的歌女伶人。

怀今在云裳身后气得脸色寡白,声音都开始发颤。

“小姐!您听听!”

“这薛玉把你当做什么了??”

“还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不行!”

“我这就去告诉坊主,这等人,咱们飞云坊不伺候了!”

云裳抬手止住了她。

她面上并无多少怒色,目光甚至没有在薛玉的脸上过多停留。

反而微微偏转,落向了二层另一侧的窗台。

那里,一个年轻公子正斜倚着栏杆,自斟自饮。

船里的灯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白玉杯,在他手中飞快的旋转。

他的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底下推杯换盏的宾客,仿佛皆是他眼中的一幅流动画卷。

是方言。

云裳的心弦,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江陵诗仙,名不虚传。

先前她隔着舷窗匆匆一瞥,便觉此子风姿卓然。

此刻静观,那份于繁华中独守一份清寂的悠然气度,更令人心折。

诗美,人更美。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室内,开始自行解开发髻,任由青丝如瀑泻下。

“薛玉而已。”

“与某人相比,不过萤火之于皓月,徒惹人笑罢了。”

怀今一愣,顺着云裳方才视线的方向望去,也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人她自然认得。

当初可是她在方言手上讨回小姐的手帕的。

但是一看到他这年轻模样,心中对云裳的话,不由的怀疑了起来。

她久居飞云坊,对诗词之类的东西也是了解颇深的。

方言此人的将进酒虽然久负盛名。

但是这般名篇佳作,哪个不是需要字字斟酌,耗时长久才成的?

工部尚书的顾开顾大人,为了一首寿诗,都能闭门谢客苦思半载。

今天这诗会比的是急智,是须臾间的灵光迸现。

他方言,难道还能顷刻间,做出一首如同将近酒这般的名作不成?

若是不行,论起现场作诗,这京城,又有何人是薛玉的对手?

就在此时,屋内的云裳已经褪去衣衫走到了浴桶边。

“还愣着做什么?”

“洗漱完了还要去审看那些士子递上来的诗稿呢。”

怀今猛地回神,连忙应了声“是”,快步跟了过去。

不知为何,心中仿佛装了一群兔子,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

方公子啊方公子,您可千万不要是那浪得虚名之辈啊。

我们家小姐将来的名节,可需要你这江陵诗仙来守护呢!